听闻此言,索伦的目光不单单只是落在尸体之上,而是借着尸体游离到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中去。
希莱斯的档案他清楚得很,一名来自绿盐城猎人村的小子,家底薄如一张纸,唯独家门不幸,可以稍微在纸上多添几行字。
来历十分简单,根本不存在什么背后靠山。那这些信息渠道由谁提供?他在金沉湾积累的人脉吗?
边境天天需要打探敌情应对战争,根本无暇谋虑这些次要之事。况且与灰影一同驻守金沉湾的,也就蝎尾与蓝鸦两大骑士团。据他调查,希莱斯跟这两个骑士团的军官并没有多少密切联系。
搜身的士兵是一名龙族,金瞳犹如融化后黏稠而流动的金子。瞧着瞧着,他突然想起一位同样拥有鎏金色兽瞳的男人。
——尼古拉,马可的龙族搭档。自从马可殒身的消息传回灰影后,便辞退了职务,转而进入绿洲阵营中任职。
是他么?索伦四肢不由得动弹起来,宛如被猜测烫伤了手脚。是尼古拉在操纵这一切吗?不,绿洲任职的人员,除非达到一定级别,否则不得直接干预骑士团内务。
还有谁……还有谁……
索伦的挣动如同砧板上陡然“复活”的鱼,周围士兵齐刷刷把剑刃竖向这边;扭动之间,后方压制着他的塞伦落下一绺银白色的鬓发,吩咐士兵把人捆上。
眼角晃入的银白色恍若错觉,霎时令索伦止住挣扎,恢复平静。
一瞬间,他似乎触及到了一种从未预想过的可能性。他想去看那名银发蓝眼的龙族,却被一只手掐着下巴,扳正脑袋。
希莱斯的面容就在正上方,声音传入索伦耳中。
“我也知道,马可大人的死因与你并无关系。尽管他死了,对你来说确实是最好的结果……”
“……想知道布洛迪为何叛变吗?背后搅局的到底还有谁?以及——你想弄清楚的,这次竞选失败的真正原因。”
一对鹰目内,灰色的旋涡无声搅动着,把离他最近的人吸入其中。
索伦感觉自己已经坠入旋涡的中心。
被敌对之人看透真实想法,实在是一种难以忍受的羞辱与痛苦,仿若衣不蔽体地站在对方面前,灵魂被对方用那一席话割成了碎片。
但他不想否认,正因不甘,所以比谁都更想知道失败的成因。
“……好。”索伦轻声答应,顿觉浑身劲力抽离了躯体,花光了最后一丝力气。
“您对灰影的忠诚日月可鉴,我也由衷钦佩您的才能。真正的敌人是狂沙,我们不该同室操戈。”
希莱斯收起弓箭,吩咐将索伦扛上马背,然后命士兵们把海勒的尸体收起来,一起带回营地。
“若您有心继续为战争出谋划策,我会在汇报中向阵营反映。”
索伦任人摆布,上马后,他往下看了一眼:海勒纹丝不动,血迹不知不觉间已扩散大半,深红的色泽触目惊心。
“我曾命人杀你。”
“我知道。”
“马可的死是我计划中的一部分。”
“但他不是您杀的。”
“……”
龙骑们接连撤离回营,一部分策马护送,一部分找到相对开阔的地方重回天空,仿若巨大的鸟类,在地面投下一团团飞越而过的阴影。
索伦的眼睛一寸寸迟钝地、缓慢地挪开,望向蹬上马背的希莱斯,目光锐利逼人。
他突然拧出一个笑容,告诫般开口:“别你的对敌人有半点仁慈,希莱斯。”
希莱斯看了他一阵,微微颔首,似领悟其意,亦像有了决定。
他一拽缰绳,马头调转的同时大喝一声,于林间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