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改这上头的名字么?”文坚神色清淡,用指节叩了叩路引,“你不是说,方才你向店东报了‘易情’了名儿,反引人生疑么?”
“是,要改名。如今的我是无人不晓的大人物了,要是被发现了行迹,岂不会引得万人空巷?”小泥巴又变回了神气的模样,翘尾巴道,“我得想个威风的名儿,供我在人间走动时用。”
文坚面无表情道:“叫‘泥巴’不便成了?姓泥名巴。”
小泥巴大怒,这虽是他的乳名,可从文坚口里说出来,倒添了一层戏谑羞辱似的:“泥姓少见,叫泥巴才更让人生疑咧!”
“那你快些想。既是要威风的名儿,我推荐你叫泥大壮,泥霸王,泥爷爷。”
“呸!”小泥巴对文坚的品味一口回绝,他左思右想,忽见手里攥着那方才买来的鲜红竹蛇,灵机一动,“对了,就叫烛阴。”
文坚拿古怪的神色看着他。
小泥巴脸红了一红,几乎赛得上酒家前挂的红灯笼。“我自小便觉得烛阴是最威风凛凛的精怪,衔火精而映九幽,掌风雨晦明。反正就是一个在人间用的花名儿,你便遂了我愿,帮我在路引上改一改呗。”
“烛姓稀奇,倒还不如叫泥巴来的寻常。你就不怕引人疑窦?”文坚眯起了眼,用小泥巴方才说的话来堵他。
小泥巴火恼,跺着脚道,“我说了让你帮我改,你改便是了!”半晌,见文坚没动静,他又忸怩着道,“要不,那‘烛’姓换个寻常点儿的字呗。”
“换甚么字?”
“换成‘祝’字。这段时日,我就叫‘祝阴’。”
第四十四章 弱羽可凭天
到人间后,日子便如翥鸟,倏地就飞没了影。
这些时日里,福神享福,另两人受罪。福神玩性重,到人间来也不为除鬼,乘着小泥巴和文坚在山林里守株待鬼,自个儿却跑去豫州最大的红粉青楼醉春园里逍遥。妓子们浓妆艳抹,成群结队地来札客,福神被粉臂玉指淹没,快活之极,大叫:“人间比天上更似仙境!”
豫州多山,夜幕一至,小泥巴和文坚便转进山沟子里,候着游光鬼出现。可他们踏遍万仙山、金鸡山、玉皇顶,却全然不见半点红光,二人的耐心也被一点点磨尽。
一夜,三重山之上。
夜虫啾唧,木落萧萧,穹窿如漆黑的缎子,裹着四野。
两个人影猫在草丛里,低低的叫骂声迭起。文坚拍着蚊虫,对小泥巴怒道:
“喂,臭泥巴,瞧咱们揽的甚么好差事?十个晚上了,一点儿鬼影也未见!”
小泥巴也忿忿叫嚣:“别叫我臭泥巴,叫我祝阴!”
“好罢,臭祝阴。”文坚说,“我方才又仔细想了想,说不准咱们这样猫下去也只得一无所获。除鬼是难事,若那鬼行迹不定,咱们说不定得一年半载才能同其打照面。正所谓无心插柳柳成荫,不如咱们就在凡世安歇下,游山玩水一阵,说不准倒能撞见那游光鬼,到那时再动手也不迟。”
小泥巴对这话无动于衷,只抱着膝坐在黑暗里,如一块石头。
文坚去搡他的肩,“臭祝阴,你听到我说的话了么?”
“不是臭祝阴,叫我祝阴!”小泥巴又凶神恶煞地叫起来了。
这厮根本没在听自己说话!文坚忽火上心来,伸手赏了他个大耳刮子。谁知这一耳刮将小泥巴打成了一只疯狗,小泥巴早瞧他不爽,文坚也心头火躁,两人叫骂着推搡,咬作一团,将对方都咬得浑身齿印。
罢了,小泥巴抹着脸坐起来,冷静了些,蹙眉道,“算了,我觉得在这儿等下去也不是法子,毕竟咱们只有钩,又无饵,游光鬼怎会被咱们钓上来?不如乘着下凡间的时候,咱们先去一趟自己想去的地方,除鬼之事往后再议。”
文坚点头。小泥巴问他道,“你有甚么想去之处么?”
“我想去江南,亦想去漠北,想去一切我不曾踏足之处。在人间时,我被锁于文府;可待铸了神迹,我又被困在中天,这凡世的许多美景仍未见过。”
“江南雨恨云愁,漠北霜寒草衰,哪儿抵得上豫州的好?最紧要的是,咱们没有银子。没有银子,便迈不开腿。”小泥巴说,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肩,“你还是听我的罢,咱们不去别处,回天坛山上住一段时候。”
听了这话,文坚反傻了眼。他早该料到小泥巴狗嘴里只会吐出狗粪的,他和小泥巴有仇,和天坛山无为观是仇上加仇,与天坛山无为观里的天穿道长更是有着不共戴天之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