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欺世盗命 群青微尘 3214 字 2024-10-10

小泥巴虽切齿痛恨,却也没法子。他几乎将手捶折,也没能将门撞开。欲动用宝术,可那门对面却像是贴了水精咒,他的火苗才燃起一点,便夭折在了指尖。最后他只能颓丧地坐下,如一开始一样。

混混沌沌的也不知过了几日,小泥巴食水不进,瘦得如髑髅。一看到肉,他便会想起烛阴,心门作呕。所有生路皆被断绝,活着仿佛没了意义。夜漫风萧,寒意潮一般的打上来。

忽然间,房门被咚咚叩响。

小泥巴发乱头蓬,两眼无光,似一堆熄了光的灰烬。他一动不动,等着那叩门声歇。然而声音非但不歇,反倒一声接一声,叩得极有节律。

“我不吃饭。”小泥巴将头埋在膝盖上,恹恹地道。“你们别送了,滚罢。”

然而敲门声仍在继续,小泥巴烦了,站起来,大喝道:“门锁着,我开不得!”说着,便伸手去重重拉那门,然而 那门却吱呀一声开了。小泥巴愕然,却见水银似的月光下,一条血淋淋的肉虫盘踞在苔阶,艰难地抬头望向自己。

小泥巴吓了一跳,往后跌坐下来。

满身鲜血,被刮了鳞、剥了皮的烛阴口中叼着一片衣角,磕磕绊绊地道:

“我……回来了。”

它爬上苔阶,经行之处留下一道惊心血迹。

“你还活着?这是怎么了?”小泥巴又心疼又惊喜,赶忙从床上抱来葛衾,小心地将它裹起,依着它教的符€€画了个延生度厄咒,又慌忙去寻房里剩得的土元、末药粉来给它敷上。

烛阴艰难地道:“怎么一来便咒我死?我被文府道士逮住啦!蜕了皮方才溜得出阵来。可终究是没气力了,爬了几日方才到你门前,又拼了老命啃掉了水精咒……”

它伸出嘴巴,将口中叼的布片给小泥巴瞧,这才软绵绵地瘫下。小泥巴接过布片一看,那是一片衣角,绣着云鹤纹,正是无为观的道袍儿。心忽而砰砰地响,也似是有个小人在腔膛里用力叩门,他看见衣角上绣着一些小字,横七竖八,像爬虫。

衣角上缝着:“字吾儿易情,安好,勿念。”

不知怎的,那一刹间,眼前泛起了泪雾,决堤的泪遽然流淌下来。他师父不爱写字,也不会绣花,可为了他却做起自己最笨拙的针线活儿。墨迹会被雨水打湿,可绣线便能留存。师父能给自己回信,说明她此时一定活着,只是因天书的缘故,他们如今似分处海角天涯,暂不得见。小泥巴用箭袖抹着脸,哽咽着问烛阴:“你见到我师父了?她还好么?你把伞带到了么?”

烛阴点头,“那是个顶厉害的女人。凡人中若有能徒步行上天廷的,那便定是她了。”

心头的大石终于落地,小泥巴明白师父神通广大,定是从文家的包围里脱逃了。他颤抖着将那布片捧在手里,贴在心上,仿佛那是娘亲温热的胸膛。

烛阴又道,“她还说,她一定会来救你的,总有一天。”

小泥巴含泪道:“我不会等她来救我,我会自己走出去。”

“你想反抗天书?”烛阴有气无力地问,“是天书将你困在文家的罢?那可是神物,落在其上的字迹便意示着天命。”

“不,我不反抗它。”

他擦尽眼泪,眼里却仍闪着光,分明映着月影,却如藏着一个小小的太阳。

“我会掌握它,掌握我的命运。”

第三十七章 孤舟尚泳海

堀室幽暗,灯火昏黄。墙上悬着染血的甲兵斧钺、刀矛鞭针,靠墙倚着四十余斤的重枷和伐树大锯,皆浸在血泊之中。

窟室中央立着一人,着一件血迹斑斑的€€丝袍儿,头戴方巾,腰里悬着象牙串子,像个儒生,双眼却漠然而冰冷。那是文家之主文试灯,他伫立在血洼里,手提兔毫笔,正往洮砚里蘸去,砚里盛了一层薄薄鲜血。

文试灯斜着笔,见血未浸过笔头一半,便蹙起眉,向书童道:

“还差几字,墨不够了,再添些来。”

书童着一件对襟短褥,瘦瘦小小,连声应诺。他细瘦的胳膊往旁一探,却提起一柄狰狞的鬼头刀,走向跪在一旁的血人儿。

那血人儿衣衫褴褛,遍体令人惊心骇胆的刀伤。围在身上的破布条上绣着葫芦纹,本是极好的料子,如今却破碎得不成形状。见书童前来,血人栗栗发战,然而当那刀刃落在背部、剜下一大块肉时,他一声不吭。

书童用碗接了血,恭敬地盛到砚中。“老爷,墨已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