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福运又如何?您是神明,祝某是妖,不受福祸所囿。若您是担忧不能再从天廷窃来福分,凡人终究会逝去,无为观的诸位总有一日会死,您不必为他们冒这险。”祝阴有些急了,连珠炮似的道。“您也瞧见这天书之外的世界了。虽不如书中的好,却到底是现实,无论如何,总能过得下去的。”
“何况,瞧您这身子!手脚动弹不得,与废人无异,如何能去攀天磴,上天廷?”
易情一时语塞,别过脸,道:“我确实没甚么能付出的代价了,但若以魂心为最后的筹码,倒也能换得一两条手脚来。”
“您不许这样做!”祝阴怒喝道。
这喝声划破寂静夜幕,群鸦扑簌簌而起。易情亦轻颤一下,察觉到自己所言惊着师兄,祝阴放缓了声,道:“魂心只有一枚,您那魂心再碎,祝某说不准便再补不回了。神君大人,祝某不想再与您……阴阳两隔。”
一片静默里,他们踏着薄纱似的月光,缓步而行。
良久,易情却摇头道,“祝阴,我大抵还是会上天磴的,不管需付出甚么代价。”
“为何?”祝阴的声音里带着恐惧和失落。“那里有九重霄,有一十万天兵,比天书中描绘得更为可怖!”
“你是烛龙,对罢?”
祝阴迟疑了一会,缓缓点头。
“你知道‘烛’一字是何意涵么?”
“祝某听您解过《仪礼》,其中有一言:‘火在地曰燎,执之曰烛。’”
“我五行属木。你是做火烛的命,我是做柴薪的命,如此看来,咱们是同命之人。”易情又问,“烛火与柴薪燃烧,会生出甚么?”
“会生出……灰烬。”
易情摇头,“不对,是光明。”
祝阴说:“即便有光明,那也是一瞬的光明。化灰之后,甚么也不会有。”
“但就是为了这一瞬,我愿化作尘烬。”
易情说。
“我要再上天廷一次,将一切了结。若天日不欲光泽凡世,那我们便燃起烛火柴薪。”
第五十四章 寒暑移此心
思绪犹如鸿雁,飞越重山复水,飞回往昔。
草留雨碧,月映寰瀛。月牙儿像眯起的眼缝,静静地望着山径上落寞而行的两人。回内房的路上,易情倚着祝阴的背,喃喃道:
“祝阴,你……如何看待我?”
那声音细而弱,如飘€€的风儿擦过祝阴耳旁。祝阴恭谨地道:“自然是万分崇敬了。”
易情却梦呓似的道:“可待你知晓往事后,你会恨我。”
祝阴埋着头,脸庞鼓得似馒头:“既然如此,那索性还是不知的好。”
“不,你定然会知道的。”
易情闭上眼,忧心忡忡,往事犹如元宵时的蟠螭灯于眼前轮转而过。少司命为他在天书中揭示了过往的一切,让他知晓自己是祝阴以神君的魂心复生的又一位神君。可那魂心里残存的回忆时时化为梦魇,教他胆寒心惊。
他如今已然知晓,在紫金山下与小蛇相遇之前的神君是为何人。
若是祝阴得知过往之事,定会无比恨憎他。但易情不欲隐瞒。他余日不多,如今非但是四体,连知觉也将散去。易情左思右想,还有甚么法子可上天磴?
摆于他面前的正有两个难题,一是他浑身瘫死,连一步也行不得;二是天磴已绝,他甚而不可行至第二重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