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欺世盗命 群青微尘 2930 字 2024-10-10

“香主,您……”

那人直勾勾地盯他,半晌才开口道:“我不是香主,你不认得我?”

神君摇了摇头,莫名其妙道:“不认得,您是谁?”

那人看上去颇为失望,慢慢摆着头。神君的目光在他周身游移,迟疑片刻,神君道:“香主……您身上是烧伤了么?”

“嗯?”那人似是未料到他会这般问,略略一惊。

神君笑了一笑,回屋中取了陈黍、犬胆混成的烫伤膏和一张黄麻纸、一支笔,递到他手上,道:

“这是凉血生肌膏,您若有需,涂于布上外贴即可。还有,若您信得过在下,可将名姓、生辰在这纸上写下。”

“为何要写名姓、生辰?”

神君微笑,“这紫金山里有位神仙,能代人受难。您若写下来,我便好替您去向他求上一求,治好一身疾痛。”

那人焦黑的脸上浮现出痛苦神色,他知神君口里说的神仙不是别人,正是自己。于是他连连摇头,忽而扭身跑开。空林簌簌,松花露潮,神君望着他仓皇而去的背影,站在一片树荫里发愣。

回到前湖边,波澄万顷,柳阴湖碧,那焦黑的人一个扎猛子钻入湖中,不一时却变作一条赤色小蛇爬上岸来。

小蛇攀上石头,懊悔地用脑袋撞石面。它难识凡人美丑,不知怎地便变了这一副丑八怪的模样来。它丑得过分,连神君都想替它受难!

它很不服气,于是在心里描摹了一番自己此生见过的最好看的形貌,对着湖水化了形,第二日再去叩院门。

神君睡眼惺忪地来开门,见了它化的人形,却突地一惊,道:“你是何人?”

打量半晌后,神君又小心翼翼地道:“这位兄台,你怎地生得和我……一模一样?”

“你不认得我?”

“不认得。”神君只觉莫名其妙,答道。

小蛇抿着嘴,又转身撒腿便跑。在它心里,这天底下生得最好看的人非神君莫属,故而它化形时竟不自觉依样画瓢。委屈的泪光在眼眶里打转,它想,神君认不出它!

它不知甚么样貌能讨神君欢心了,第三日,它化了形,死心不改地再去叩青瓦小院的院门。

神君开了门,面上显出疲色,这几日常有怪人前来敲门,其后又一言不发地跑去。他拖着声儿道:

“来了,哪一位……”

声音戛然而止,神君愕然地望着来客。

那来人披一只大麻袋,这倒不算得最奇之处。奇的是那人生一张白晃晃、光滑可鉴,又五官全无的脸庞,像一张不曾落笔的汉麻纸。

神君大骇,立时后退一步。他咬牙切齿,驱起墨术,墨迹在指间如飞絮般轻旋。他喝道:“你是甚么精怪?”

那无脸的人支支吾吾:“我……我不是……不对,我确是精怪。”

神君警戒地问:“你来寻我,所为何事?”

“我……唉,我……想请你替我画一张脸。”那无脸人磕磕巴巴地道,“你觉得这世上最好看的脸……是甚么样子?”

若与妖鬼有所牵连,便会易受阴气沾染。常有精怪借些稀奇事儿让凡人帮援,从而在他们身上下诅。因而神君绷紧了身子,眉头紧蹙,道:

“这世上最好看的脸?这事儿见仁见智,你若问我,我一时也答不上来。”

那无脸人静静地伫立了一会,又安静地走开了,似一阵寂寥的秋风。

只是神君不曾瞧见,那人入了苦槠林里,身子竟开始熔化,最后变作一条赤红小蛇。小蛇拼命蠕动着肚皮,伤心地嚎啕大哭,它又遭神君嫌弃了!

着实没法子,小蛇爬去了旧院边,画舫中明窗似星,烛火落在波光里,如给河道施上粉妆,倌人在舫里轻歌妙舞。小蛇沿着船舵爬上去,攀入秋兰房中。

它紧张兮兮地叼着烧焦的花册,给秋兰赔罪,咚咚磕了几个响头,又向秋兰请教:究竟甚么样貌能讨得人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