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请方士来……”
“是妖物,妖物!”亦有人求怜:“放过咱们罢……”
它朝着有声儿的地方乱咬一气,咬到了不少腥甜的血液。这血虽不算得可口,却似能教它醉山颓倒的烈酒。心像鼓槌一般猖獗擂响,它浑身燥热。
许久,嘈杂之声平歇,四周像一片息了风浪的湖水,只余死寂。
火光似在远处亮起,有怒喝声、马踏声如浪潮涌来。那应是前来讨伐的人群,血糊住了赤蛇的眼,它只能朦胧地望见影子。赤蛇餍足地张开口,两枚獠牙闪闪发亮。
它感到有一人先至,拦在它的身前。那人喝道:
“停下!”
赤蛇不愿停下。它已明白自己能凭人血而骄横于世、攻无不克,于是它宛如离弦之箭蹿出,一口咬透了身前那人的身躯。
它听见了一声轻哼,鲜血顺着獠牙流入口中,那是宛若春风暖气一般的清流,甘香酣甜。
神智忽而归复,赤蛇的眼前迷影渐定,它望见细雨绵绵,淮水盈漫,河房灯影仿若春星,有一人拦于身前,胸腹被它獠牙贯穿,血色狰狞,正是神君。
神君面无血色,却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咬牙在脸上撑开一点微笑,道: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还变得这般大。”
赤蛇怔怔地松口,记忆像湟鱼一般洄游,它认出了眼前人。
神君又轻轻拍了拍它:“回去罢,你的那碗粥水还未动呢……别浪费柴火了。”
巨大的影子骤缩,赤蛇倏地变回了往时形貌。小蛇从半空落下,坠在一地昏厥不醒的人群里,腹下流淌着黏腻的血。
它呆怔地望着这一片由它引发的惨景,突而放开声,如小孩儿一般嚎啕大哭。
小蛇回到了摊棚,一连闷在棚里几日,一动不动。
后悔像蛀虫一般蚕食着它的内心。它忽而发觉自己铸下了大错,吃了人血,它便会显出妖兽本性,愈要发狂,唯有神君之血可助它保有神智。
神君受了重伤,再度缠绵床榻,沾血的细布换了一回又一回。小蛇爬到他床前,像做错了事的小孩儿,蜷作一团,等着他伸脚来将自己踢走。
可神君未将它踢走,只是望着漏风的棚顶,忽而道:
“你别去偷铁匠铺里的铁砧子了,也莫再吃人血了,你若想变厉害,那不如去学道术罢。”
“道术?”
神君爬起来,倚着法轮围子,虚弱地点了点头。“我饲你神血多日,你应有了些法力,说不准能学会一件宝术,保你自身无虞。”
小蛇懵懂地点头。它确是听闻妖兽亦能拥有宝术,每一只妖,每一人的宝术别无二致,有能翻天覆地的强大术法,亦有只能劈柴生火、微乎其微的宝术。
它说:“我只是想叫你别累着身子……你是不是个插手偷儿?你的宝术是在书上写字,把别人的东西偷来么?那你为何不偷些茶饭乳酪、梨干芭蕉,反倒将凡人苦难窃来?”
神君发着烧,喘着气,却笑道:
“因为我是天底下最厉害的神仙,能成无人能成之事,亦能受无人能受之难。”
月矗天穹,波光万顷。神君在黑夜里上路,拖着病体,将它带回了紫金山。他们在青瓦小院里歇了些时日,神君在杉木书架上取下数册签占、堪舆、相术之书与它看,欲教它启蒙灵智。小蛇叼着木枝一笔一划地学写字,写出来的字儿也似游虫般歪歪扭扭。它呸掉木枝,痛苦地大叫:
“我不学甚么劳什子宝术啦,好难!我脑袋笨,学不会!”
神君坐在书案边微笑着看它,说:“那你想变强么?”
“想!”小蛇一蹦三尺高。
“你欲盖世无双,又意懒心灰,如何能登高峰,学有大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