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全无宝术,可却身轻如燕,又神力无穷,三下五除二便蹬着洞壁跳了出去。待跳到地上,她将易情丢到一旁,抱着三儿去寻府里下人。她先是去了府中偏房,一进门,只见房里墙上挂着带血的皮鞭、戒尺,中央摆着张圈椅,一个着萄纽扣儿红缎子袄的管事婆子正坐在上面,十分富态,像一只大汤团子,正静静地喝茶。
左不正闯进房去,不客气地道,“喂,老妈子,我三日后便要成婚,你吩咐其余下人备好钗钿礼服、迎亲阵仗,赶紧些。”
那管事婆子见她闯入房来,却也不慌张,只是掩着口吃吃笑道:“哎唷,四小姐这就要成婚了么?只是老身看,三日后…那日子不是时候呐。”
“为何不是时候?”
管事婆子放下茶盏,脸上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花儿,“咱们出门尚且要择吉时,何况小姐出嫁?今年正是寡年,又恰逢月建,时候不好。”
“那要何时才能成婚?”
婆子浮滑地说:“明年才成。在那之前,咱们得先备好三书六礼所要的物件。”
左不正摇头,“太慢了。”
她心急如焚,明年才能成婚,那七齿象王在那之前便会有许多机会杀死她那脓包夫君。她要尽早完婚,绝了她那姑父的念想。
那管事婆子只是笑,两颧高高耸起,像一对馒头,“日子有凶吉之分,这事儿急不来的。四小姐,您要知长幼之别,家主大人说了甚么话,你服服帖帖地听了便是!”
左不正想了想,忽而咧嘴一笑,道,“你觉得我是在乎吉凶的人么?”
婆子神色一黯,谄道:“四小姐是天之骄子,向来是不惧这些细末之事的。”
“那便对了。”左不正忽而拿刀鞘一扫,鞘身打翻了圈椅腿,将那婆子扫落在地。管事婆子手里的茶盏碎了一地,像洁白的雪末,她愣神了一刹,旋即出声哀号起来。
左不正却对她一笑,那笑里带着邪佞的痞气。她活像一个横行的恶棍,道,“还愣着作甚么,去给我准备宾昏酒食呀,我要奢婚一场,谁管那臭姑父会怎样,我要做的事儿,从来是我说了算!”
一眨眼,便到了日中时分。左不正抱着三儿,拎起易情,从府里大摇大摆地出来。易情被她当麻袋一般拖着,叫道:“喂,你要带我去哪儿?”
少女说:“带你和三儿且去避一避,我那熊样姑父总想除了你,要我嫁个文家秀才,枉害了我许多位夫君。这回却不成了,我偏不要让他动你,连一根小手指头都不行。”
“嗯…呃……”易情说,“你这般神通广大,带着妹妹跑出左家不就成了?何必听那象王的话?”
左不正忽而像拎小鸡崽子一般将他提起来,与他对视。那黑溜溜的眼犹如利隼,她说:“你没见过冷山龙么?就是姑父身旁那位近侍。”
易情点头,“见过的。”
左不正说,“嗯,那你就该知道,他是天廷灵鬼官,传闻比那灵鬼官之首的龙驹只差那么一点点。我杀鬼王是轻而易举,而他杀我却也是小菜一碟。”
她伸手指向远处的夕阳楼,道,“喏,姑父如今就在那上头摆桌吃茶,冷山龙大抵随行他侧,我奈何不了他的。”
进了左府后,易情见惯了她不可一世,无拘无束,却第一回 听她直言如此忌惮某人。听了这话,易情忽而惴惴不安,心头像起了浪,一个念头不住地翻涌。
祝阴现在又在何处?
那一日,祝阴救下他后,易情于朦胧间睁开眼,只见窗€€子里风雪飘飞,谷皮窗纸里映出两个黯淡的影子。祝阴像是在外头与冷山龙说话,声音低而淡,他听得不真切。
祝阴和冷山龙碰面之后,又去了何处呢?
左不正拽着他,说:“总而言之,你就跟着我走。这段时日咱们就在外头闲晃,避开姑父。等到了吉日,咱们便成婚,一刻也别拖。”
易情讪讪点头,问:“真要成婚么?”
“要是这事儿成了,每顿再给你添三个白面馒头。”
易情听了,两眼放光,忙不迭道,“娘子,咱们这便去坐花轿!”
走到街上,只见饿殍遍地,经棚前却排成几列长队。瘦骨伶仃的饥民在诵经的僧人面前大叩大拜,抖着唇祈求。
两人走过去,却听得饥民们哀声阵阵,不住低语:“观世音菩萨,求您乞怜!赐我以饭食,消了身上这青紫症…”拜罢菩萨后,一群破衣烂衫的人挪着步子,又去拜另一处神。
左不正听了,若有所思。易情却心下惶然,四顾张望。灾荒是何时开始的?他仿佛望见了十年前的光景。黎民争吃着地上的几条发腐菜叶,身躯浮肿,四体却消瘦,像无助的饿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