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欺世盗命 群青微尘 2747 字 2024-10-10

七齿象王强作镇定,问:“有甚么可惜的?”

祝阴将剑缓缓收入鲨皮鞘中,叹息道,“您是个凡人。祝某是不会对凡人下手的。”

天廷神官虽能屠戮鬼怪,却皆不得对凡人下死手。七齿象下了凡世,投了凡躯,便是个凡人。横伏在地的黑衣人们缓慢爬起,揉着青肿的伤处,面面相觑,曲廊上无一人被杀死,祝阴没取他们的性命。

走过琉璃楹柱,祝阴驻足于方桌之前。他垂头向着跪倒在蒲垫上的那白袍少年,神色淡泊如水。易情已跪伏在地,气息奄奄,袍摆上血迹如乱眉散落。祝阴弯下身,搀着他胳臂,将几近昏厥的他背在背上,对左氏家臣理也不理,转身便走。

“喂,小子,站住!”

黑衣人们群情激奋,有人高喝出声。

“动了家主大人,你便想一走了之么?”

众声杂嚷,七齿象王捂着脖颈,嘶声咳嗽,胖脸胀成了猪肝紫。待咳声略平,他抬起血丝遍布的眼,道:

“灵鬼官,你真就如此放了卑人?”

红衣少年足下一顿,头也不回地道:“不然呢?要祝某立时将您就地正法么?”

七齿象王抚着脖颈,那儿有一处淡淡的血痕。他咧嘴一笑,露出森然的白齿,像嗜血的野兽。

“你会后悔的。”男人说。

祝阴说:“祝某后悔的事多如尘沙,早数不清了,也不缺这一件。”

他背着易情,踩进雪里。天与地一片茫白,雪白的树影溶进天宇里,只有他的一袭红衣如艳丽的火苗,灼烫了众人的眼帘。

红衣少年垂下头,放轻了声,言语里挟着一丝哀婉。

“何况,若是杀了人,破了天廷律令,祝某就无缘再与神君大人相逢了。”

雪落了下来,坠进湖里,像碰碎了如镜的水面。祝阴背着易情在雪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雪片在脚底吱咯儿作响,易情在他颈边急促地呼吸,吐息像烧沸了的水,滚烫地落进颈窝里。

不一会儿,他们便将象王与黑衣人远远抛在后头。血落在地里,又很快凝了冰。易情背上挨了一刀,神志不清,额上还发起了烧。祝阴想,凡人真是脆弱,仿佛一件瓷器,一下轻磕便会碎去。

分明是冰天雪地,可背上那人额上却沁了细汗,发丝被打湿了,一绺绺地贴着额。过了片刻,易情勉强支起眼皮。祝阴看不见,他的眼角烧得殷红,带着平日里难得一见的靡丽。

“祝…”易情艰难地道,“祝……阴。”

祝阴问:“何事,师兄?”

易情勉强还有些神志,朦朦胧胧地知道是祝阴救了他。他说:“为何…要助我?”

祝阴叹息:“师兄与祝某之间不是还牵着那破红线么?师兄要是死了,祝某得殉情啊。”

他扭头道,语气欣快:“如何,师兄?趁您这时对我感激涕零,帮祝某把红线断了罢。”

易情摇头,说:“你休打这算盘…要我断红线,你还不若…现在把我丢湖里去罢。”

要是真断了红线,祝阴这厮定会狂性大发,将他揉搓个百来回合,再喜孜孜地把他送往阴府。果不其然,祝阴听他一口回绝,很是恼火,一下便松了手,将他摔在雪里。

易情跌入雪中,骨碌碌地滚了一圈,牵动伤口,低吟一声。而就在摔下他的那一刻,祝阴亦忽觉心口针刺似的一痛,禁不住猛地揪紧衣襟。

这是缘线之效,若是对对方做了甚么怀抱杀心之举,一颗心便痛得厉害。祝阴纵气得咬牙切齿,也只得从染血的雪堆里再屈身抱起他,往房里行去。

易情低低喘着气,倚在他臂弯里,说,“这回又不讨厌我了?”

祝阴磨着牙,道:“何止讨厌,简直是厌恶,恨不得要将您千刀万剐。这世上怎会有如此乞皮癞脸的妖怪,碍着祝某再见神君?”

寒风拂过廊檐,檐下悬着的胖灯笼摇摇曳曳,像一粒粒冰糖葫芦。祝阴托着易情的腿弯,抱着他在雪里走。沉默良久,红衣少年忽而道。

“但是,比起会召鬼王残害世间的凡人,祝某还是觉得一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妖要来得好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