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欺世盗命 群青微尘 3106 字 2024-10-10

原来在遇见易情之前,龙驹已命他们兵分三路,分道上山,另两行人听着传音,随时候着龙驹吩咐。龙驹望向易情,冷笑桀桀:

“如何,神君大人?卑职听闻,您未上天廷以前,便出身于朝歌天坛山。坠入凡世后,您还愿回到此处,想必是同这道观有深情厚谊罢?您要害咱们性命,我等也能要您昔日师长、同门有性命之虞!”

魁岸男人笃定主意,若是易情轻举妄动,他便以无为观中人性命相胁迫。虽听闻大司命冷心无情,可龙驹却觉此神定有弱点可拿捏。神将虽不得随意杀伤凡人,可若是那凡人与天廷叛贼有所勾连,却也能将其格杀。

他口气恭敬,却颇为凶恶。那健实臂膀将易情拎得两脚离地,竟似毫不费劲。数十柄刀剑抵在易情周身,刃铁犹如寒冰,冷意砭骨。易情却忽而一笑,双眸微眯,像弯弯的柳叶。

“这又算得甚么,你以为我不曾料到这情形么?”

龙驹双目一颤,瞳眸里映出白袍少年抬起的、骨节分明的手。突然间,他犹如春雷降顶,浑身如石般僵硬,暴喝出声:

“你…你!”

苍碧松林之间,三足乌正不解,却见易情虚弱地抬手。朦胧的晓气中,自松针间摇落的日光忽而凝滞于他指尖。光亮粲如晨星,从其间显出一本书册的形状,那是写着众生命理的天书。

与昨夜面对龙驹时一般,易情往空里一点,翻开属于他自己的那一书页。三足乌惊见洁白的纸面上除却与祝阴牵连的稠密红线外,竟干干净净,别无一条缘线。

心头像被拴上了块巨石,直直沉坠下去。三足乌猛然转头,望向易情,只见他卧倒在一片芳萋草色间,漆黑如墨的眼眸映着阵阵松涛。低笑声从他口齿中泄出,盘桓在凉风里,继而变成一阵大笑。

三足乌惊叫道:“你这是…”

易情说:“我断了和你们的缘。”

他转过脸,叶尖上的水露里落了日辉,明耀似星,可他的眼眸却更为灼€€,炯炯如蕴电光。

“灵鬼官只能杀与天廷叛贼有关的凡人。这样一来,我与你们从此便形同陌路。”

白袍少年道,清风拂动发丝,他向着天长长吁气。

“…他们也再无缘由,来杀你们了。”

€€€€

昨夜里,易情划断了他与灵鬼官的缘线,让他们下了天坛山。若是断了缘,与他有关的记忆会渐渐变淡,像烈日下的水渍,不一会儿便会散了。灵鬼官提着刀剑,浩浩荡荡地行在石阶上,走在前头的突而一晃脑袋,似是已然忘记他们为何前来朝歌,回忆在脑中破碎、消弭。

临行前,龙驹与易情默然对视,魁梧如山的男人注视他许久,眼里烁动的厉光渐减。

“神君大人,这回是您赢了。”龙驹沉声道,“但您切莫掉以轻心。哪怕卑职不记得您了,天廷也会记得。”

“缘线还能再结,若是下回再见,卑职便只会是您的死敌,而非昔日的棋友。”

文易情目送着他走下山阶,月光落满了山路,像一地皎白的梨花。天坛山里复归一片平静,只有风儿在低低地呼吸。

他望着灵鬼官耀目的银铠,甲胄上跃动的辉光像飞扬的雪粒,渐渐飘远。血滑落指尖,滴滴答答地落在青白石上。文易情失却了气力,踉跄着走到松林边,倚着粗粝的枝干,缓缓倒下。

在昏厥的前一刻,他忽而在想,既然他曾为大司命,在天廷的那段时日里,他可曾见过祝阴?

黑暗淹没了整个世界,恍惚间,他只觉自己置身于杳霭祥云间,琉璃碧瓦下。那时的他仍是那个玄衣冷肃的大司命,腰悬玉€€蝉,推开天记府的乌头大门。

厚重的门页咿呀儿作响,在久远过去的某一日,他曾快步走出天记府,望见槐叶苍碧,亭亭如盖。繁叶浓荫里,一个声音遥遥飘来,似是蕴着无限欢喜。

“神君大人…神君大人!”

他驻足稍许,回过头去。身后似是有个人,明光从叶隙落下,将那人脸庞映得白晃晃的,看不清五官。那人恭敬而不安地问:“神君大人,您要去何处?在下有事相询……”

那人银铠赤衣,像是个灵鬼官。他与灵鬼官来往甚少,而今日太上帝传他上紫宫,因而他步履匆匆,稍刻不停。

“抱歉,今日有要事在身。”他淡声道,“恕我失陪。”

说罢,他拔步欲走,却听得身后那人像是在失落的叹息。可叹息只在风里停留了片刻,旋即戛然而止。

那人深深垂头,再仰起时似是展露出了笑靥。“那祝某就在这儿一直等着。”

“等到神君大人…回来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