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敌人。
年老让贤都是糊弄人的屁话,在权位上坐久了,谁舍得拱手让出一切?
特别是哈利夫,这个男人看似威严公平,但作为离他最近的高层干部之一,路易能感觉到他一年比一年紧绷的状态,对外掩饰得再好也没用。
哈利夫老了。
路易心想。
对衰老的恐惧会化成无处不在的防备,不管他跟谁说起路易不错,希望普利玛心想事成,都始终没有动用地位强行要求路易在这件事上低头。
哈利夫在警惕任何被人称作自己接班人的对象。
既然如此,路易也就没有要求自己花费心思和普利玛相处:那个女孩是真的单纯,她恐怕是这世上唯一一个相信自己和路易交往不顺利的原因是因为对诗歌的不同喜好、繁重的工作和变幻多端的天气的人了。
“你指的是什么?”路易看了一眼内室里的大床,此刻他皮肤酸痛,不太想挪动。
亚历山大皱眉:“回去之后的说辞。正常人不可能在水里泡好几个小时不往上浮,更别说还有那么多人在捞你,结果半夜突然自己冒出来就算了,还‘受了伤’。”他比了比手里还剩一截的纱布:“其实你身上一点儿伤痕都没有。如果那一位问起,你也要向他讲述那个与魔女缠斗时被水流冲走,血腥引来大鱼一番缠斗后挣扎上岸步行归来的离奇故事吗?还有那些礼物篮子……我们什么时候因为这些小事就要向客人道歉了?更何况有些都不是我们的客人。”
这一次护卫伯爵夫人的工作来得仓促,亚历山大被留在白桥进行工作扫尾,晚路易一步抵达福星市,但就是在这儿,他发现自己的老板行为越来越反常。
希望不是迟来的叛逆期,路易在家族里可不是人见人爱的万人迷,不知道有多少人正在对他虎视眈眈呢,太过放飞很容易露出破绽,在白桥那种地方,开小差时常就意味着死亡。
他觉得自己有必要提醒一下路易。
“他不会问的。”路易说:“如果还有人追问,你就再编些细节进去,打开想象力。”
亚历山大举手:“好吧好吧€€€€你如果实在很困,需要我抱你上\床吗?”他其实已经注意到了路易不时会瞟一眼内室的眼神,眼下已经是后半夜了,路易还在发烧,不管有什么事,都确实不适宜再继续讨论下去。
路易闭上眼睛:“把灯关上就行了。”
“床上会舒服些€€€€”亚历山大还想继续劝说,就看到他老板在沙发上翻了个身,背对自己。
这是要他闭嘴的意思。
亚历山大只好妥协,临到门口又转了回来,从内室拿了一床被子,鼓鼓囊囊地堆在路易身上。“我一个小时候再来看看退烧了没有。”
路易一动不动。
直到听见亚历山大轻轻把门带上的声音,他才重新睁开眼睛。
家族里很多人都以为法希姆给了路易一切,名字、身份、财富和事业前景,但其实路易从舅舅那里继承的有用东西并没有他们想象的多,亚历山大就是其中之一。
即使没有法希姆,亚历山大也在和他一起成长的过程中证明了自己的忠诚可信,不过路易并没有因此向他透露自己的秘密。
所以亚历山大时常会对老板的言行感到迷惑:说他不思进取吧,从少年时期开始路易就一直在拼命向上爬,长老之椅和胸针可不是法希姆送给他的;说他上进吧,他对当权者态度很微妙,常年游离在家族核心权利边缘,普利玛小姐只是其中一个例子。
包括今晚,其实他能感觉到亚历山大过量的絮叨是在表达自己的不满情绪:因为他没有向他解释和魔女落水后的事,亚历山大自认是全心全力辅佐路易的,对路易失联的关切和焦虑也是发自内心,但路易却向对待其他人一样,对他闭口不提。
路易知道自己的助手在想什么,但只要事关查理,他就无法向任何人开口。
他在伍尔夫家族里争夺权利和地位并保持下去,并不是因为他想当狼王,应该说,他对这个腐朽阴暗的巨大家族一直厌倦无比。
他只是为了查理,和自己。
法希姆的谎言让他坚信查理就是圣杯,而作为历史上少数出现过圣杯的家族之一,伍尔夫是四个家族里掌握线索最多的,就连多年前那个死去的占星师关于‘双子星之一陨落西南,点燃地狱业火’的预言,也是由当时的伍尔夫家主而来。
所以如果有什么人定位到了查理的身份,并追寻他的身影,那个人大概率也是出自伍尔夫。
如果自己不争气,在福星市的围墙老宅里庸碌一生,那么很有可能当他的兄弟被家族带回,并点燃生命用以唤醒恶魔的时候,他还一无所知。
这种恐怖的设想让路易一路不曾停下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