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后,他再想不起来那天从里面出来后去到了哪些地方,看到了哪些风景,那些颜色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褪色脱落,成为一块不起眼的黑斑。因为后来他遇到了一些人。
起初他们没留意他,他穿行在人群中,像一个透明的、快活的幽灵。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发现他,叫嚷起来,声音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棺材子!”
许多目光集中到他身上,许多人从他身边跳开。
那些人的表情嫌弃、避讳、厌恶。甚至还有惊恐。
“他怎么跑出来了?”
“走走走,快回去!”
“不祥之人,污秽之身,离我们远点!”
有人朝他吐口水,还有人捡起地上的牛粪丢他。
好热闹。
这热闹因他而起,又与他无关。他被其他所有人隔离。
他不得不离开那儿,可每到一处,路上的人都纷纷避让,不知是闻到了他身上的牛粪味,还是别的什么。
最后他只有带着一身牛粪味沿着来时的路独自走回去。
走进院子里时,石青山正坐在棺材上用一根针剔牙。
他偏着脑袋乜斜着眼看他。
“听到他们怎么叫你了?”
他点点头,目中犹带迷茫。
“棺材子,”石青山拍拍身下的棺材,“是说孕妇死后在棺材里生出的孩子。”
“呵,可你比这更邪。”
“杜若水,你娘曾是我赶的一具尸。”
“我用半个月,把她从江西赶到湘西,带到这个地方。”
“剖开她的肚子,你竟然还活着。”
“你说你是个什么东西?”
“你生来就该和这些鬼东西呆在一起。”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小云镯出场。
第6章
从这次来看,或许可以说石青山不曾真正禁锢他的自由,可他自己也不再试图出去了。呆在这个只有自己的方寸天地,会感到寂寞,却不曾真正意识到自己“异类”的身份。出去一次后反而教他彻头彻尾明白了这一点,外面那个世界并不欢迎他。
到他十岁的时候,石青山开始常常领着他出去,去到各处需要他们的地方。
在那之前,他学会了画符和请神。
石青山教他识字认字,为的就是教他画符,他为画符练习了两三年,学着写各式各样的符文,每日练习上百道符,下笔的时候要追求一气呵成、笔断意连。石青山赞他大有天赋,想达到这种境界,一要天赋,二要练习,一般人至少得耗费十年,而他还是个孩子,不出三年,就把所有符文都学会了,还写得比他这个师傅更好、更得神髓——石青山承认这一点,并不以为耻。从一开始他就不把杜若水当普通人。
既然能写符了,下一步就是请神。
那日石青山布置了五盏油灯,放在院子里各个方位,形成一个圈,又令他用朱砂在黄符上写“敕令大将军到此”。写好了把符用香炉压在案上。再令他到油灯中央,盘膝席地而坐,面前的地上摆了一把桃木剑。
石青山点燃五盏油灯,令他阖眼掐诀,念咒召唤大将军。他不知道对方想做什么,也不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他在无知混沌中进入了“请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