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已经换上了一整套西装的罗然扭扭捏捏缩在更衣间的角落不肯出来, 就道:“快点, 一会儿还要回酒店吃饭。”
罗然这辈子穿过的衣服加在一起,估计也抵不过这套衣服里随便一件小马甲的价格,他整个人都僵硬了,一双手紧紧贴在裤腿侧面不知所措,低着头转过身子,面向导购和霍初宵。
“哦!”霍初宵只发出了一个简单的、完全听不出含义的单音节,罗然也不知是好是坏,只能一个劲低着头。
接着霍初宵用法语不知和导购小姐在说什么,两人的语气听起来都很欣喜。
导购小姐甚至还挑选了一个领带夹,非常温柔小心地帮罗然别上,还拍了拍他的胸口,用大姐姐似的眼神笑着看他。
罗然的脸几乎像炸开的红色烟花,瞬间烧透。
导购小姐接着说了句英文,这回他听懂了。
“Fabulous!”带着浓重又性感的法国口音。
罗然看了看落地镜,看着里面那个身形板正、与小西装贴合极佳的几乎陌生的自己,愣了两秒。
等回过神来时,霍初宵已经刷卡为他买下了这套衣服,这趟购物的目的达到,向来不爱逛街、物欲不高的霍老师就带着他打车回了酒店。
车上,罗然抱着那个超大个购物袋,很是不好意思道:“老师,回国后我打工还您钱……”
霍初宵无所谓道:“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你穿这种小西装还挺好看,像那么回事,和真正的公子哥儿也没差到哪去。至少比我适合多了,我穿西装特别像因为业绩太差而被开除的售房专员。”
罗然低头悄悄笑了笑。老师和他熟了以后,也开始能像这样冷着脸说冷笑话了。
霍初宵却忽然想起他刚刚自暴自弃说的话,这小孩总是抽冷子来这么一句,好像能从打压自己中获得什么变态的快乐似的。他又何尝不是这样呢?但这终归不是一个正常的心理状态。至少他现在回想曾经沉溺于这样自我贬低的自己,能顺利活着、没想不开跳楼自杀,或者罹患什么精神疾病,已经是分外幸运了。
只是他没想到罗然这样外表坚强的孩子,也会这样。
“罗然,这只是一件衣服。”他打量着罗然小心翼翼抱着那个购物袋,像是生怕把西服弄出一点褶子来的动作,忍不住道,“坏掉了,就拿棉线缝好。褶皱了,就拿熨斗烫平。没什么大不了的。价格只是别人强行加在它身上的主观东西。你信不信,再过一年,它就会被挪到过季品的区域,挂上一折甩卖的标语?”
罗然愣愣地看他,有点茫然。
霍初宵垂眸缓缓道:“但是人没有过季一说,如果有人给你打上了一折的标签,告诉你只值这个价位,别相信他。信他,那你就真的成了过季甩卖货。只有你坚信自己是镇店之宝,才能活成镇店之宝的样子。罗然,你觉得自己是一折的甩卖货么?”
罗然怔怔地看着他的眼睛,脱口道:“不是。”
“那就把这个碍眼的大袋子塞到脚边,抱着它实在太蠢了。”
“……是!”
霍初宵其实多少能猜到罗然的心思。以同为画者的敏感度,他能感觉到罗然作画时心中始终憋着一口气,仿佛因为自己只在这一事上有才华,便紧紧抓住这一点才华,向上爬,爬出目前所生活的泥潭。
这和他何其相似。
霍初宵最初拿起画笔,开始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暂时远离那个不断打压自己的所谓家庭,不也是带着这样的气么?
只是最后那几年,他终于累了,放弃了爬出去这件事,渐渐沦陷在父母的辱骂中。
如果他现在还在霍家住着,应该早就在一折甩卖了吧。
霍初宵轻笑了一声。
恰好看到出租车窗外的埃菲尔铁塔,霍初宵看到有大片的鸽子飞起,广场上的人们开心地高呼,有一些街头艺人正在演奏乐器,小女孩追着彩色气球跑过草坪。
他按下车窗,深吸一口气——
没什么比自由更宝贵。
也没什么比做自己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