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心中联想怪异,又不禁心烦,索性让皇后带着这一群伤心人撤退,各回各宫了事。且冬日天短,夜色已浓,宫门即将下锁,宫外有心来吊丧的人,最早怕也只有等到明日清晨,他正好图个清静,他的长姐,停灵头日,他想一个人守。
高大全进来问他,可需用些晚膳,他也浑然不觉饿,只喝了几口茶水,便依旧在那棺椁边枯坐着,任由心思散游四极八方。
其实,也有些四肢疲软的困顿,可不知
为何,就是起不了身,不愿离开这里半步。突然而至的生死相隔,太不真实。
他知道,从亲政开始,他就总是惹她不高兴,杀她的面首,盘算她的钱财,收缴她的兵权,削弱她的母族,又将她当个价值连城的礼物,在四国间,送来送去,换来换去。甚至,听着她与凤玄墨那些恩爱得放肆的传言,他也忍不住,想当个拆鸳鸯两下里的恶人。
他告诉自己,身为帝王,不容大权旁落,不容他人虎视,自当警醒,用些手段。可是,只有他自己才清楚,他其实……就像个捣乱的孩子,想要换起她的重新注意。
是她,将他从那冷宫泥地里牵了出来,陪他度过三年任人宰割的质子生涯,再一路将他送上太极殿最高处。
他以为,她会一直陪着他,共在高处,共谋天下。然后,她却头也不回地去找她的幸福,不再管他,不再训他,不再以他的抱负为己任,亦不再当他是唯一的重要。
眼看着她越来越远,在她眼中,他亦越来越坏,可是,他宁愿这样,阴沉冷漠,也不敢对她好,那心底深处的隐秘凶兽,如何敢放出来?
前年七月,西凌大军围栖凤城那回,她一个人救一座城,全了他与万千守军平安,回到凤栖将军府里,见着那个刻意装扮后,与她竟有几分神似的丫头,心底猛兽突然出匣,抑制不住地,将那不可说的隐秘渴望,尽数宣泄在那丫头身上。
然而,千般察辨,那青鸾丫头,终究不是她。且那乱了伦常的念头,贪多了,要遭报应的。
可不,今日午间,突然起了将她永远禁在这曦宫深处的贪心,束她半生自由,却可以触手可及,日日相见。却不想,半日功夫,一念才起,老天的惩罚,竟劈头盖脸,来得这么快。
又不禁埋怨那青鸾丫头,自己想死,便也罢了,为何还要表忠心,明知她心境颓废,失了生趣,还偏要在她床前作死,引她也跟着弃命。
思及此处,突然心下一动,站起身来,一把将那沉重棺木顶盖掀开,端过油灯照着,仔细去看棺中之人。
盯着那眉目,唇鼻,脸廓,看了半响,终于,看清楚了究竟,突然,又想怒,又想笑。又觉得,在这灵堂棺木边,怒也不是,笑也不是。
遂转开头去,看着敞开的殿门,定神。却见着庭下急急地过来一人,两步上阶,直直就冲进殿来。隐着气喘,乱着发丝,那心浮气躁的模样,怕是抢着宫门下锁之前,一路跑进来的。
皇帝瞧着那人的罕见模样,终于一声冷哼,出声问来:
“太傅教朕,就算天塌下来,也要凝神缓步,不得失了礼仪,怎么今日跑得这么狼狈?”
沈子卿冲他仓促一礼,却不答他,见着他举灯立在棺木边上,也跟着两步扑过来,俯身往棺中看。
就这样,幽夜灵堂,火光摇曳,一君一臣,扒着一楠木大棺,又看了好半天。
良久,皇帝撤了灯,复将那顶木盖上,再转头去问,那个已经顺着棺木滑下去坐在地上的沈相爷:
“太傅大人也看出来了?”一边问,一边忍不住冷笑,今夜,他算是见识了,这位从来正襟危坐的国柱相公,也有这种不为人知的邋遢风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