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明这个讨债鬼,不知道去哪里了,”她估摸着清峰放学也要骑车,雷明肯定不会再借他的车去收破烂,“别告诉我跌了一跤,镇里回来的路上水塘可多。”
陈秀春提心吊胆,继续往地里走,罗慧有点难受,但想起下午发生的一切,觉得自己这会儿最好不要多嘴。雷明会出什么事呢?难道打他的人和孙旺辉又重新回来找他?不会的,他哥到家的时候丝毫没提及,只因为找不到米缸里的棍棍糖凶了她一顿。
她最讨厌别人凶她,而她要是还嘴,罗阳还会动手打她,她打不过,每次哭哭啼啼跑到母亲那里,母亲也无能为力。罗阳讨厌她哭,觉得她软弱无用,而爱哭也似乎佐证了生女不如生男的结论,于是父亲也常因此指责她:“你以为哭是什么好事,哭丧哭丧,哭多了把家里的运气都赶走了!”
父亲从来没有打过她,但他的指责总是附带警告的眼神。印象里,父亲对母亲笑过,对罗阳笑过,唯独没对她笑过。他会带着罗阳去外公家,会让罗阳骑在他的脖子上,会把树上摘的第一把枣先递给罗阳。时间久了,罗慧记住了这些细节,也渐渐明白,人有无缘无故的喜欢,就有无缘无故的讨厌,而正因为无缘无故,她不必纠结自己哪里做错,也不必硬揪个因果,讨个说法。
她扛着一大捆猪草继续往前走,快到家时,迎面走来一个半身赤膊的光头。她花了几秒时间才认出他是雷明。昏暗的天色下,他一手捏着书包,一手捏着短衫,脸上的伤口比神情更清晰。
他似乎看了罗慧一眼。罗慧脚步微顿,想告诉他雷奶奶着急找他,但她忍住,像抿螺丝一样抿紧了的嘴巴。
雷明迈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前院,坐在石门槛上长长地舒了口气。他摸摸自己的光头,像在摸一件珍贵的宝物。这是他花了钱从剃头匠那里买来的:一洗一剃,沾着土灰和血迹的头发都留在那儿,只剩一颗光洁的鸭蛋似的头。
其实他已经很久没有带伤回家,哪怕是孙旺辉欺负他最狠的时候,他也鲜少被奶奶发现。孙旺辉为非作歹惯了,知道打在脸上容易被家长找麻烦,就专挑被衣服裤子遮住的地方下狠手。
雷明安静地坐了会儿,跑进屋里找吃的,很快找见锅里的蛋饼。他迫不及待,狼吞虎咽,正把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就听见奶奶骂骂咧咧地回来了。
陈秀春从陈清峰那知道了放学后约架的事,这小子,不管教还真不行了!她一进屋就去柜子里翻煤油灯,嘴里絮絮叨叨:“让你闯了祸就知道躲,我提着灯找遍永贤镇也得把你耳朵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