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石川理才辗转得知,自己的伯父,日国棋坛长老级别的人物,竟然去了对手棋队下榻的酒店里,住下,教棋,教出华国棋队恼人的一场场胜局。
——最后,也在对手训练室同层最尽头的僻静房间里,安然陷入长眠。
不问语言,出身,民族,国籍。
棋在哪,他便在哪。
在石川介最后酣睡的酒店床头柜上,放着一张字条,对折,夹着一张两寸大小的老照片。照片塑封严密,保存精细。
字条是写给庭见秋的,高桥依子代为保管。在见到庭见秋的当下,高桥依子就把字条递给她:
“见秋:第126手,倘若我镇在七之十三,限制你出头,是不是更好呢?”
石川介华语流利,写起字来,却有种小学生横平竖直、规规矩矩的质朴。
这张字条,好像从来就不指望她回复,只是他抛向世界最后的一枚棋子。棋子落地,他便合眼了。
字条里夹着的照片,也一并交给了庭见秋。
照片陈旧,颜色褪得黯淡,连照片中人物脸颊的轮廓,都漫漶得不分明。庭见秋双眼干涩疼痛,将照片摆在眼前,细细看了好一会,那些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的,在她辨认出眼前人的一瞬间,不由分说地翻涌上来:
他长着一张没什么男子气概的瓜子脸,下巴颏尖尖的,笑时尤是,所以在外人面前,他总喜欢威严地黑下脸,唯独对着妻儿,总控制不住,笑得像犯傻。他身形瘦小,很难撑起衣服,又没有闲钱量身定制衣服,参加比赛时,只能穿长兄穿旧了的正装,肩膀边缘难看地塌着,他需要不停抖动肩膀,才能把不断向一边歪去的衣服重新调正。他高度近视,每次吃面喝汤,都会顶着被热气熏白的眼镜,抱怨省体育队学棋太辛苦,日后秋秋学棋,每隔五十分钟必须出去玩,预防近视眼。他烟瘾重,季芳宴碎碎骂了很多年,他也笑笑不改,手指间、牙齿上,都有烟熏过的黄痕,脖颈间、发间,有一股呛人的烟味,她在他脖子上骑马马的时候,一低头就能闻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