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视着这温馨一幕,孟婆再次不合时宜地发言:“四个月了。”

我说:“啥?”

孟婆指指夙玉——确切而言是她的腹部——“怀孕起码有四个月了。”

我要说的是,为了这个孩子,夙玉多活了九个月。

后来我所见之事,皆是不完整的断片——

我看见夙玉卧床不起,每天只吃很少的食物和水,像是纯粹为了延续两个生命而为之。

我看见天青深夜独自立于山巅,跪地向天祈愿,老天爷,我求你,用我所有阳寿,保她一世平安。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看到这一幕我比他还要绝望,因他其实是骨子里的骄傲,从来只相信自己的手,而不是藏在手里的生命线,他这一生从不轻易求人,然而如今他唯有强迫自己相信所谓奇迹。

天青白日里仍是以逗夙玉一笑为己任,摇晃着空酒瓶宣扬他独树一帜的价值观,笑道,老子以后都要戒酒,这样才能真正达到“众人皆醉我独醒,举世皆浊我独清”的境界!

夙玉像个包容的小母亲一样看着他,轻轻笑道,天青,要知道人生一场,谁能真正洞悉尘世,求个问心无愧已属不易。只是有件事你一定要记得——这一生,你从未亏欠过任何人。

天青微微一愣,继而微笑,说,毋宁说老子亏欠的人太多,债多不压身了。倘若不能看破红尘,至少也得要修炼得心如止水无欲无求,哎,你别当我是开玩笑啊,你看人家为什么说千年王八万年龟,长寿的秘诀就是摒弃七情六欲,也就是除了每天吃什么以外别的都不想。你啊,什么都好,就是心思太重,又不肯让别人帮你开解开解,一个人闷头想,当然越想越悲摧……

夙玉伸手,轻轻摸了摸天青的鬓发,却在天青打算握住她的手之前缩了回去,她淡淡笑着,语调还是那么平静,说,天青……若我离开,你不必太过伤感。这一世活得太累,正如你所说,我终究是耗了太多心力。过往种种执念,如今我只想通通放下。对我而言,投胎重来也未尝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