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车上,太阳是落了又升起来,还是一直在天上望着我,不记得了。我昏昏沉沉直到下车,男人从车上拿下一个铁铲,和驾车人叮嘱了两声,那人弯着腰点头,说:
“是。四阿公路上小心。”
他上车,又抽了牛一鞭子,独自驾车走了。我愣愣看着那庞大的牛后面细细的尾巴,想着,原来身边的人叫“四阿公”。
四阿公领我走向与远去的牛车相反的路,我被他扳着肩膀,半推半走,只顾死死抱着罐子,双手酸软发颤,一下不肯放松。
又走了很远,我一直低头看护骨灰罐,直到脚下的触感变柔软,是踩上了细密的青草。我一惊,抬头一望,看见一片梦都没梦到过的地方。
那是一片溪谷。现在回想起来,那里已经陌生了,只像在梦里见过。陌生的美景当时让我惊惶呆立,那里漫坡青草,树木只几颗,散漫地站着,四周的苍翠色浓得直灌进眼睛。不远处,溪谷低处的水流卷起细小的水花,一下下吻住岸边的草叶。有水滴溅起来,分明是银做的流苏。
阳光无遮无拦地照向我,草地上映着我与骨灰罐发抖的影子。
四阿公拿着铁铲四处走动,口里低声念着什么口诀,最终在一片高地停下,一抡胳膊,“嗤”地一声,深深把铲子埋进土里,再一拔,翻出一大捧土。铲头上下翻飞,不一会儿就挖得深了,整理了土坑的形状,扔下铲子,他把我搡了过去。
“这儿漂亮吗?”他突然问我。
“嗯。”我颤颤地答。
高地的风景比在下面还要震撼。他和我一同看着下方的溪水,它不急不缓地向前,它不会为我娘将入葬而停下。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这是真实的——外面。我娘的死,这让我惊惶到哀痛都被止住的事,原来只有我与这四阿公会在意,万物只是各做各的事情。世上有很多人,每一刻都有人在死去,只是我从没见过。我曾经的小院,不是全部,那只是家与囚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