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月,娘离去的方向,走来一个男人。
我几乎没见过生人,僵在门后窥视,不知所措。随着他走近,我看见他抱着一个白罐子。这人身量不大,步子却稳健得豹子似的,很快要到院门前了。
他在门前停步,没看我,却盯着院墙出神。我才反应过来,撒腿往屋里跑,下一秒门缝里飞来一个铁爪死死钳住了我的手臂。那人一收铁爪,我跌跌撞撞地朝他靠近,所幸娘的训练已成本能,我的手按在袖中的药粉罐子上,正要开了罐把蛊药撒向他,他却冷着脸扫我一眼,一把就按死了我的手,另一手拉起我脖子上的乌玉,拽得我跟着一趔趄。
他打量一会儿,放下它,说:
“你娘把你托付给我了,她已经死了。跟我走吧。”
说完,他打开了手里的小罐给我看。里面装着灰白的粉末。
他把娘的骨灰罐塞到我手里。很轻,抱在怀里,凉得我心口像失了血液。
娘怎么可能那么轻呢。
我掉进浓粥似的迷茫里了,看着他帮我挖出娘留在后院的所有蛊虫巫药,叫来人搬上牛车,最后一把抓起我,扔在车上,好像我不过是瓶罐之一,吹着一个火折子,丢向院里的干柴堆。
我眼睁睁看着院子慢慢烧起来,火势变大。
驾车的人抽了牛一鞭子,这个我只在娘画来给我识物的本子上见过的巨大生物沉沉地“哞”一声,向前走。四个轮子在崎岖的山路上响着,像四个人的呻吟。我最后看了一眼我的家,火的颜色已从明黄变成深红,院墙悄悄剥落着,片片往下掉,远远地听,像娘回家时踩到枯叶的声音。
路上我一声没哭过,紧紧抱着骨灰罐。中途我轻轻打开罐子,捻起一小撮白色粉末,问那男人说:
“我娘为什么会死?”
他第一次听我开口说话,回头看我一眼,又转回去,点了根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