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之染目送对方背影远去,轻轻叩了叩砚台。江萦扇回过神来,捏着墨锭一圈一圈地研磨。墨汁稍稍泛着绀青色,恰似秣陵宫蓊郁高松的黑鳞。
太平长公主亲笔写成了诏令,黄纸上墨迹未干,日影从窗棂透出,隐约落在曹方遂的名字上。
江萦扇有些迟疑:“圣上若问起……”
“积射将军忠勇素著,他难道有什么担心?”成之染截断话头,指尖拂过诏书边沿云雷纹。
乾宁二年的惊雷在耳畔炸响,冬十月,只怕是个多事之秋。
正福殿的铜羊灯比往日暗淡三分,成昭远倚着龙纹隐囊,眸光沉沉地望着内侍呈上草诏。
诏书展开时,苍劲的墨痕刺得他瞳孔骤缩。太平长公主的笔迹,他再熟悉不过。
“曹方遂……”他盯了许久,忽然轻笑道,“拿印来。”
冰凉的手掌攥住玉玺,螭虎纽硌着掌心疤痕,那些被成之染剑刃割破的伤口,如今已觉不出痛。
玺印压上黄纸的刹那,昏沉暮色里传来数声鸦鸣。内侍瞥见“曹方遂”三字,不知怎的竟脊背发凉,倏地渗出冷汗。
他悄悄打量皇帝的眉眼,对方的神情分明平静无波。
有了曹方遂戍守秣陵宫,宗寄罗和柳元宝旋即奉命北上,与北兖刺史薛会宁一道驻扎璧田城。率军离开金陵那一日,官道旁衰柳摇曳,望不尽铁甲寒霜。
成之染送到十里长亭,将一坛烈酒倾洒于地,酒香四溢,前路浩荡,对面不言。
栖枝野鸦被马蹄清响惊起,扑棱棱掠过将帅盔顶的红缨。辎车中传来婴孩啼哭,旋即隐没于凛冽寒风,随陌上烟尘鼓荡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