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尽尘乃是李劝星同族兄弟,他微微一怔,宽阔额角上纹路又深了几分,垂眸答道:“卑职资浅望轻,如此重任,恐担负不起。”
他这话不假,镇守京门的将军里,资历最浅的崔甘泉多少也是青州刺史,他一个车骑将军府的咨议参军,委实撑不起场面。
成肃不给他拒绝的机会,道:“我遣一子与参军同去。”
李尽尘讶然,成肃诸子尚幼,抵不上什么大用,可毕竟代表着成肃。他有些惶恐,成肃道:“参军?”
李尽尘一拜:“卑职自当肝脑涂地。”
成肃点点头,点选了一千人马给他,吩咐小厮道:“唤五郎过来。”
五郎成追远只有六岁,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李尽尘连哄带骗,追远稀里糊涂便跟他走了。她生母吴氏隐约知晓其中利害,虽哭得抽抽嗒嗒,却不敢到成肃面前抗辩。
成肃当即发令,留一千人马戍守东府城,余下东府兵将万余人,即刻转入石头戍。
这一支大军浩浩荡荡,自东府至石头,横越了大半个金陵城。成肃骑着高头大马,眉间始终不曾舒展过,路过丹阳郡城时,目光更夹杂了几分凄恻。
他行至石头戍下,打马到江边眺望。水天相接的上游一片平静,粼粼江面下暗流涌动,江涛拍岸,瞬间消弭于无形。
成肃在江畔矗立良久,久到诸将佐惊疑不定。他终于缓缓掉头,道:“进城。”
孟夏天长,浪白风起。江潮依旧拍打着山崖,一遍又一遍黯然退去,那声音仿佛一声声叹息。一轮明月从秦淮东边升起,皎洁月光洒落在凹凸城墙上,将森然铁甲照得分明。
成之染歇在将府,一宿未眠,涛声传到石头戍,隐隐如楼船鼙鼓动地来,裹挟着无孔不入的暑热,令人无端燥得慌。
当她天明时强撑着站到城墙上,赫然见众人个个眼下青黑,俱是一脸憔悴的模样。城墙上戒备森严,成肃在无言肃杀中负手而立,向上游极目远眺,日上中天时,原本空旷的江面陡然浮现黑沉沉一片。数十里外的大江之上,层层叠叠的楼船如虫蚁般行进着,旌旗密布,望之肃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