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将气喘匀,抬手擦干净脸,对他温声说:“三郎,我想梳妆。”
久病的姑姑下榻,更换一件大红襦裙,临窗对镜梳头。贺蓬莱立在她身后,第一次被她镜中的颜色撼动。夕阳斜照如佛光普照,贺蓬莱瞧她,像在礼拜一座菩萨宝像,她双目微弯,一无苦痛,一无怨恨,眼底大彻大悟得动人。
姑姑望向他镜中的身影,柔声道:“三郎。”
她讲:“我不担心你仲旭哥哥,他是嫡长,从小又懂事,他父亲再恼恨我,总是宠爱他的。我只担心你伯如姐姐。她是个烈性子,脾气又急,我如今是背着她回来,她若知道我有什么事,定要同她父亲争吵。若被她父亲冷落,三郎,姑姑请你多多照顾她。”
贺蓬莱点头,说:“姑姑放心,伯如姐姐待我很好,我也会待她好的。”
姑姑温柔一笑,轻轻抚摸他的额发,温声说:“三郎和姑姑生得真像。”
贺蓬莱说:“姑姑好看,那我也好看。”
姑姑轻轻抱住他,缓缓拍着他后心,说:“好三郎,姑姑有些累了,想休息一会,你自己去顽吧。”
贺蓬莱无时无刻不在痛恨那天的自己。
为什么要把匣子给她。为什么留她自己一个人在阁子里。
等母亲去瞧姑姑时,姑姑已静静躺在榻上,气息已断,身体已凉。妆奁底下只压了一封信,贺蓬莱后来才知道那叫遗笔。
等父亲闻讯回来,跪在姑姑灵前放声痛哭。当夜一直习文的父亲拔出宝剑,跨马狂飙出门。几日后,便传来父亲反叛、贺氏一族谋逆斩首的消息。
那些曾陪他玩耍的姑父的亲兵,来抄了他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