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太大,心跳如鼓槌,她恍惚地就着车顶上的阅读灯去看那封白纸上的内容。黑色的字迹流畅锋利,但内容字字诛心,看到最后只觉视线模糊,这才发现信纸上有水渍,一颗一颗滴落在上面,很快将黑色的墨迹晕开。
薛月明扭过头不去看她耸动的肩头,她知道此时此刻只有这个女孩子的感受同她相当,她心里憋闷太久,终于稍有舒缓。
车内空调暖气很足,司机一直不在没有人去调小一些。雾气渐渐将窗户玻璃覆盖得严丝合缝,车内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薛月明接到组织通知的时候还尚未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直到去了公署安抚的办公室见到了柯沪全时才恍然反应过来。
陆禹安负手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她颤巍巍接过两封保管妥帖的信封,头也不抬伏在膝上簌簌掉下眼泪。
虽一声不吭,但那身影如秋风扫过后的残叶,叫人只是看着都觉得难受。
从他归队出任务到现在下落不明已过去43天了,按照规定他出发前写的遗书被送到家人手里,其中一封写给孟嫮宜,薛月明没有拆就送过来了。那只没来得及送出的吊坠也一并交给她,反正也是要送给她的东西,薛月明留着也没有意义。
对坐许久,孟嫮宜拿着东西便离开了。
直到三个月后,大家都不再心怀侥幸,薛月明一病不起。
孟嫮宜搭车回到业城去看望她,曾经多么美丽跋扈的女人,突然形容枯槁卧在病床上不言不语。陆禹安虽两鬓斑白却仍旧守在工作岗位,忙碌才能使人不去想那些痛苦的事情。医生为她做了全部检查,但心病仍需心药医,她需要的不过是时间。
在九月末临近十一的时候薛月明再度接到孟嫮宜的电话,那时她已在待产,薛月明得知她即将要生下陆徽因的遗腹子后再度在来的路上哭得不能自己。陆禹安一边安慰妻子一边给顾森之打电话,顾森之那时远在瑞士,当下买了机票飞回来。
生孩子远比想象的要难上许多,虽然孟嫮宜在整个孕期做足了运动,该准备的也一应备齐,但生的时候还是遇到了胎儿脐带绕颈的问题。
她躺在产床上疼得死去活来时忽然想起村里那个在寒冬腊月生孩子的女生,以前总是说女人生孩子是一命换一命,原来不是说说而已的。
那么在如此简陋的条件下的林淼呢?她是不是也深刻地感受过死亡的恐惧?她那个时候在想什么呢?后悔吗?害怕吗?还是想着干脆死了算了。究竟是什么使她坚强得活着,又是什么最终促使她绝望得纵身一跃?
孟嫮宜闭上眼,看到一身灰布棉袄的林淼扎着马尾坐在田埂上唱歌,旁边坐着小小的自己。林淼在唱歌停顿的间隙低下头来,温柔得揉了揉她的发顶。
随着一声婴儿的啼哭,耗时39个小时的生产终于画上句号。孟嫮宜体力不支靠在床上一动不动,有助产士抱着婴儿过来给她看,“是个男孩子,5斤6两很健康,很漂亮呢。”
可她并没有去看,薛月明进来替她擦拭收拾好一切后是慕仲生进来将她抱去观察室的。
像是悬在半空突然有了着落,她将头埋进这个熟悉的怀抱里泪如雨下。唯有自己当了父母才能些微体会到父母的辛苦和诸多无奈,她终于在那一刻原谅了林淼,也放过了自己。
这个梦做得冗长而沉重,孟嫮宜辗转反侧许久后终于睁开眼。慕仲生坐在一边在小声打电话,见她醒来不由弯了弯嘴角。她环顾四周,一切都是原样,仿佛生命里所有痛苦的过去都已渐渐远离,平淡未必不好。
小卧房突然传来一声尖叫,未待孟嫮宜反应过来慕仲生已扔下手机快步走了进去。
窗外的阳光透过遮光帘投射一小块日光在她脚下,她赤脚踩下去,光仍是光,并没有因为她的践踏就变得支离破碎。
她扭过头去,看到慕仲生抱着小欢喜站在门口,小男生欢快对她道:“妈妈快起来,我们去看大鲨鱼。”
口齿不清睡眼惺忪的人类小孩子毫无攻击力,在自然界的成长中也是缓慢,然而正是由于大人的付出才能使他们一点点长大成人,在这漫长的时光中稍有差池都会命丧黄泉。
孟嫮宜想,母亲只是个职业,应当容许犯错、试错和改错。有些人已故去再没有机会享受这鲜活的生命,所以活着的人要格外珍惜。
因为时光终有一日会将所有人性格中的棱角一一磨去,有些恍然大悟和醍醐灌顶未必人人都有,更多的是阅历尚浅,不经人事终难体会。
她起身拢起长发,笑道:“好,这就走。”
-完,详见番外-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