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念与母亲的住所简陋,家门一早就被流民冲破,所剩不多的粮食,腌菜,腊肉,姐姐偷送来过冬的棉被棉衣,和他过几日生辰新做的鞋帽,以及阿娘辛劳几年攒下的几两碎银钱,统统被洗劫一空,他眼见着阿娘身上起了血斑,死气默默将她吞噬,她用最后的力气说,阿念快跑,快跑。
可他能跑到哪里去呢?天寒地冻,人心也冷,外头的小孩只会跟在他屁股后头喊他丧门星,而后被家人拎着耳朵拎回去,告诫他们不要随意靠近,免得沾了晦气。
没有人会善待他的。所以,他饥肠辘辘地钻回阿娘的怀里,想要取暖,却感受不到一点熟悉的柔软与温度。
他饿到昏睡过去,直睡到盛夏。
太阳出奇炽烈,他出了一背的汗,喉咙干渴欲裂。
奇怪,素阳的夏明明很凉爽的。于是,他踏进河流,掬起一捧水,可还未等他喝下,他猛地被一股力量压入水底,一串串气泡从口中突出,他的胸口被压的很紧,肋骨都要碎掉一般。
而后,他憋醒了。
他发觉自己仍在阿娘怀中,被弃置恶臭的尸山上,从横七竖八的肢体缝隙里,他看到周遭蒙着面巾的人们纷纷点燃火把,远远投掷过来。
乱草枯枝搭起的巨大的尸床被泼了油和酒,火焰瞬间窜上来,最下头的人眨眼便被烧出一股焦味,噼啪的爆燃声中,他听到微弱的喘息,无力的呜咽,看到还在颤动的眼睫,和蜷缩又打开的手指。
不是人死了才要烧掉的吗,可他们没死,自己也没死啊……
他吓呆了,脑袋里一片空白,只回想起阿娘最后的话:快跑。于是,他拼尽全力挣脱了阿娘沉重而僵硬的怀抱,从尸体的缝隙里挤出去。可他饿得太久,没有力气,跑不起来,只能手脚并用往尸山高处爬。他爬过冰冷的身躯,爬过一张张陌生的,不能瞑目的面孔,他的眼泪滴下去,呲的一声,刹那就蒸发成一缕烟。
“那个孩子还活着!怎么办!”
“别管了,就算现在活着,铁定已经染病了,别过去,别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