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她走后,王元妦这才放下了手中的帕子,方才还木然的唇角忽然勾起一抹弧度,雨还在下,不过小了些。
“小姐。”
一声轻唤伴着吱呀的推门声突然打破了满室寂静,丫鬟茉香匆匆进来,语气里带着几分焦急:“小姐,您瞧这雨下得没完没了,可千万别误了吉时。”
王元妦懒洋洋支着下巴,嗓音软绵绵的又带着几分无辜,说出的话也是明明白白,和刚才完全不同:“我那个夫婿来路不明,况且众人也说我是个傻子,误了又怎么样?”
茉香一愣,忙劝道:“小姐可别这么说,外头都在传那公子长相俊俏的不得了,就像是画里走出来的。您这婚事虽是继夫人定下的,可若真是个好郎君,也算是良缘。”
王元妦听她这么说,笑意更深却没接话。她起身走到妆台前,看着铜镜,铜镜边缘的螺钿已有裂痕,就像这个家,表面光鲜,内里早被蛀空了。
而那镜中人眉目如画,娇媚如花,朱唇似海棠初绽,雪白的肌肤泛着细腻般的光泽,可那双本该顾盼生辉的杏眸里,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冷霜。
她脑海里翻涌着之前偷听到的对话。
“夫人,那少年郎虽俊俏,可来历不明怎好配给大小姐啊?”管家低声劝道。
李氏却将茶盏重重地搁在案上,不耐烦地开口:“十岁就烧坏脑子的赔钱货,这些年相看了多少人家?如今能有人肯要,已是这傻子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福分?她心里冷笑。继母李氏这门婚事定得十分蹊跷,分明是想借着这个不明身份的少年郎,把她这个傻子彻底推出去,至于那少年郎是何来历,怕是连李氏自己都没弄明白。
王元妦并非真的烧坏了脑子,这只是她在这吃人的深宅大院里唯一的护身符,八岁那年娘亲病逝,灵堂的白幡还未撤尽,父亲便迎了李氏进门,从此她的日子便一日比一日难,后来她才知晓,原来娘亲在世的时候,这对男女就早已暗通款曲,甚至生下了只比她小一岁的“妹妹”王婉儿。
“小姐,时辰差不多了,您该换喜服了。”茉香捧着叠得齐整的嫁衣轻步上前,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方才奴婢去取喜服时,瞧见二小姐院里,那送亲的队伍都排到府门外去了”
铜镜中的王元妦神色未变,只微微点头。茉香见状,咬了咬嘴唇,终究没再多言,只默默为她梳起发髻。窗外隐约传来远处的喜乐声,更显得这闺房内寂静。
吉时将近,雨终于停了,王元妦垂眸,任由红盖头缓缓落下,遮住了自己的视线,她由茉香搀着,从后院一步步走向了花轿,眼前这顶轿子只缀着褪色的流苏,看起来简陋极了,而送亲的队伍更是稀稀落落,连个吹唢呐的都没有。
“起轿。”
一声高喝刚落,轿子便猛地一颠,王元妦身子也不由得一晃,她连忙扶住厢板。听见某个轿夫压着嗓子嗤笑:“哥几个可抬稳了,别把新娘子摔出个好歹来。”
铜锣“咣”地敲响,震得人耳朵生疼,轿子晃晃悠悠上了街,外头看热闹的百姓早已经围得水泄不通,嗡嗡声跟苍蝇似的围过来。
“听说新郎官是个来路不明?”
“可不,要不怎么让御史家的傻子嫁给他。”
这些人不仅当她傻,还当她聋,那话顺着轿帘缝儿直往里钻。当轿子拐过街角时,远处突然传来热闹非凡的喜乐,那是王婉儿的送亲仪仗,十六名壮汉正抬着一顶大红的花轿缓缓前行,轿帘用金丝绣着鸳鸯戏水,浑圆珍珠串成的璎珞随着轿身起伏叮当作响,轿后的队伍更是一眼望不到尽头。
“快让道!”喜婆慌得扯破嗓子,王元妦的轿子被挤到墙根,两顶花轿交错时,外头百姓的议论声清晰地传进轿中:“到底是嫡女风光,侯爷特意请了御赐的鸾驾来接亲呢。”
“你糊涂了?那边破轿子里才是原配嫡出。”
瞧瞧,她这顶寒酸轿子,可不就是专程来给妹妹的十里红妆开道的么?姐妹同日出阁,既要借她出嫁的名头全了长幼有序的礼数,又要用她这顶灰扑扑的轿子,垫着王婉儿去风风光光踩进侯府门槛。
轿子摇摇晃晃地前行,不知颠簸了多久,外头喧闹的喜乐声终于渐渐消散。就在这突如其来的寂静中,轿身猛地一顿,连带着外头的议论声也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此起彼伏的抽气声。王元妦皱了皱眉头,忍不住扯下盖头,悄悄地掀开轿帘一角,透过缝隙瞧去,整个人也不由得愣住了。
长街树下站着个执伞的少年。
身姿颀长,挺拔如修竹,薄唇勾着似有若无的笑,带着几分慵懒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