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倾脑海中当即浮现了“阁老预言”“双魂双命”“中秋逢魔”几个词,可谢衡玉如今越是冷静,她心中却越发有些慌乱——池倾隐约觉得如今并不是问这些的时候,却依旧从谢衡玉那平静的语气中,察觉了几分咄咄逼人的崩溃。
“我……的确心中有许多疑惑。但刚刚,我并没有想要问你这些。”
“你难道不是因此才来找我的吗?”谢衡玉抚摸着绒毛的动作重复到显得有些焦躁,“在清河苑,母亲提到谢衡瑾的时候,我拉着你,让你同我一道离开……可你在那时,不是很好奇谢衡瑾的下落吗?”
身旁池倾在他接连的追问中沉默了下来,谢衡玉听觉奇佳,心绪在她缓慢的呼吸声中越来越烦躁,一颗被悬在虚空中的心脏,此刻仿佛没头没脑地直直朝谷底落了下去。
事关谢衡瑾,他还是没能忍住妒忌——他又向她逼问得太直白了,又在她面前失态了,她会不会又觉得他偏执,会不会又像以前一样被他吓跑?不……这次哪怕她再回避,他也绝对……
胡思乱想之际,谢衡玉的手背却忽然覆上了一只微凉的手。池倾将木人那被攥得有些变形的小袄毛边,从谢衡玉掌下解救了出来,然后动作顿了顿,试探着轻轻抓住了男人的手指。
“我确实好奇。但我从没有像唐梨一样认为,你会为了一己之私杀害他。我想知道他在哪里,有时也确实会……担心,但若你不愿意提及他,我不会逼你。”
话音落定,池倾感到谢衡玉的手轻轻颤抖了一下,良久,他压抑而苦涩的声音才低低地响起:“我不想让你见他。”
谢衡玉垂下手,好像很难面对这样的自己,却咬着牙,偏执地喃喃重复:“我不想你见他,不想你再和他说话,不想你再想念他……”
“谢衡玉……”池倾拧起眉头,望着男人的目光有些担忧,她知道自己如今应该软声安抚一下谢衡玉的情绪,可话到舌尖,却还是打了个转儿,顺着她的心意出口,“我与藏瑾过往的种种,都已经过去很久了。如今我想他,更多……却也是在想魔族、妖族与人族之事。”
对比谢衡玉此刻的模样,如今池倾的语气堪称平静,她盯着谢衡玉垂落的手,犹豫了片刻,隔着他宽大的衣袖紧紧将其握住,深吸了一口气,坚定地道:“何况,如今我留在身边的人,是你。”
谢衡玉低头静默了片刻,才反手牵住池倾,不安地道:“所以,如果藏瑾来找你,你会见他么?”
池倾没有犹豫:“会的。”
谢衡玉的声音更轻了几分,像是散在空中的烟尘:“如果他也还爱你,你会选他吗?你会离开……离开我吗?”
池倾看着谢衡玉,周遭很静,将这注视的时间拉扯得十分漫长,她听到自己的心脏重重敲击着胸膛的声音,许久才道:“不会。”
池倾望着谢衡玉眼前的白绸,想着若此刻他的眼睛完全恢复,应当会不加掩饰地亮一下吧。
池倾咬了咬牙,心软了几分,却并没有将后半句话咽回去:“我不会选他,他也不会选我。”
这句话仿佛是在为之前的“不会”两个字注释,可却又好像互为因果,将那看似坚定的否认完全动摇。
池倾不想再欺骗谢衡玉,尤其在与藏瑾相关的事上,如今更是连隐瞒都不愿意。谢衡玉坦诚地将自己全部的感情剖开给她,她曾经对他那份炽烈的感情甚至感到有些畏惧,可事到如今,她明白他依旧没有改变,只是一边勇敢朝她坦诚,一边又更加胆怯,更加痛不欲生。
她不知道该如何报答他,只能让自己也尽力真诚一点,哪怕很多事连她自己都没有想清楚。哪怕……她知道自己出口的话,可能会让他更加难过。
谢衡玉听完她的话,却将她的手握得更紧:“我们去都城走走?”
池倾从善如流,在离开小院前指了指那小袄木人:“带上她一起吧。”
谢衡玉脸上扯出一个笑:“好。”
两人带着木人出了谢家内门的大阵辖域,谢家宅邸本身在天都占地颇广,又几乎是中心的位置,出了府门坐上马车,没过一会儿,帘外便逐渐响起热闹的人声。
池倾掀帘朝外望去,两旁商铺酒肆灯火已明,街道间车马穿梭,人流如织,小商小贩忙碌了一天,甚至不顾摊铺无人照应,三三两两地聚在不远的墙角言笑吸烟。
池倾在孤云城时,就喜爱去各种集市闲逛,只是妖族多少都有冬眠的习性,戈壁州的冬天又格外漫长,天一冷,街道上便再难见到这样的景象。
街景随着车马的行进,在池倾眼前过得飞快。她扯着谢衡玉的袖子,好奇得几乎将头整个探出帘外。凉风自她颊畔吹进车厢,谢衡玉忽然用手背轻轻贴了贴池倾的脸颊,顿了顿,在她后背写了个符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