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易要劝她,被她脸上的凝重逼着咽下那些话,道了声“好”。
“若我两个时辰还没回来,你就去侯府找王柏舟,让他告诉南阳侯,我失踪了。殿前司的人,不至于连汴京里头白白少个人都查不出来!”
说话间,她已经起身,连茶都没喝一口,匆匆出门而去。
陈方所说地方在汴京城郊,苏定慧没有赁马车,选择了徒步前往。
快到之时,她留了个心眼,将身上衣衫撕下几块,放在沿途路上。
等到了信上地方,她深吸口气,上前握住门环,叩了两下。
“谁!”陈方警惕的声音传出来。
“你留信想见的人。”苏定慧缓缓道。
“哗啦”一声,门扇打开,苏定慧被人拽到了里头,脚步未稳,就被人拉到屋前黄土堆起的阶子坐下,陈方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的眼睛道,“你有没有带别人来?”
“没有。”苏定慧不闪不避,坦诚看他。
陈方又看了她一会儿,才将警惕放下些,从身边的包袱里头抽出张药方,塞到她手里,“你看看。”
苏定慧看了。
一看完就望向他,“为什么给我看这个?”
陈方定定地看着她,“这番话我只说一次,再见到我,你就是问我,我也不会说了。上个月月底,轮到我在前厅值抓药的班,看见来了个戴皂色眼纱纬帽的老人,便去迎。那老人话不多,只将个药方递过来,让我看着配好,接过药方时,我看了眼,又闻见他身上有股药味,便问老人家他是不是病了,哪里看的病。老人家笑了下,说我鼻子很灵,别的没说。我见那方子摆明胡乱写的,根本凑不出一副药来,疑心他叫人骗了,又多问了句。老人家让我别说话,配就是了,语气间很有把握。我想着是不是自己见识少了,又问老人家是不是行医的,在试从前的古方?老人家这回倒直截了当,让我做好自己分内事就好。我听这话莫名耳熟,却也没放在心上,他既然这样说了,照做就是。抓了药,我将药方还给他,送他出了门。却也好奇他是何方神圣,走到门口望了望他离开方向,却是朝你们家医馆那边,我还在想他要去做什么……”
苏定慧听得眸光一凝,插入他的话道:“你如何知道是朝我家医馆走?”
陈方顿了顿,仔细想了一下,“是了,你说得没错,当时我并不知道他朝你们那里走,是我这几天总在想这些事,琢磨来琢磨去,想我究竟做错了什么,让汴京任何医馆都不收我。想来想去,我忽然想到师父……柳大夫带我去你们方家医馆拜访时,你们家老爷子见我在旁人面前一味恭敬逢迎,不像个做大夫的,反倒像个长仆,他经过我时悄悄说了句,做好自己分内事就好。这一句话,就这一句话,让我知道了做个大夫的立身之本,不是去讨好多少人,而是该去精进医术,让病人为自己说话……这都是另说了。我想起这句话,也就想起那日那个老人说的话,竟和我当初所听,言语停顿,一模一样,丝毫不差!”
苏定慧心口猛然跳动了下,兴奋到有些难受,声音也有些嘶哑,“你是说,你觉得那日,你见到的其实是我家阿……师父!”
“是!”陈方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黄土,“话说完了,我的心事也了了,这几天我不再犹豫留不留汴京了,只犹豫要不要和你说这件事。既然说了,我也该走了,至于别的,不关我的事了!”
“等等!”苏定慧也站了起来,从袖子里摸出今日领的谢仪,抓过他的手,紧紧塞在他手里。
“我家师父忽然离开,明眼人谁都知道有异样,有些知道内情的人不敢、也不肯说,今日你一言,至少让我知道师父还活着,既然活着,就有见到的希望。你帮了我这个忙,大恩不言谢,这个你拿着,去外地州府找家医馆呆,学好了医术也开家你自己的医馆!”
陈方还要推辞,苏定慧摇了摇头,“这个对我不重要,眼下对你很重要,面子不能当饭吃,你是个好大夫,有医术,也有仁心,不要选择去走苦路、弯路。好好学,等日后有机会了,再回来汴京,届时我与你接风!”
陈方看着她,沉默了半晌,重重点头,“好,既然你信我,我就收下,等我回来,必定尽数、不!十倍奉还!”
“好!”苏定慧笑道,收回了手,两人一起走到门边,陈方背着早就收拾好的行囊,朝她告辞后,朝着南边去了。
苏定慧回到医馆时,天色不早了,冯易见她回来忙迎了出来。
“下午没什么女病人来罢?不必管我,师兄忙自己的去。”
苏定慧有些魂不守舍的样子,冯易回答了什么她没听清,自己走到了后院,绕着那口井,来来回回地走着,想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