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公主殿下立即从罗汉椅上起身,让王嬷嬷领一袋赏钱递给了郎中。
随即便让丫鬟按照方子抓药,心中一块石头终是落下。
廊下的铜铃被风撞出一串碎响,公主指尖蓦地收紧,锦帕上绣的缠枝莲纹深深陷进掌心。王嬷嬷送郎中出去的脚步声渐远,她却忽然觉得这偏厅静得可怕,只有药炉沸腾的咕嘟声里。
她还需做好万全的准备,她既已从安阳口中得知二郎失踪的消息,便要做准备。
想到这儿,她看向床榻上面色苍白的柳垂容,还是决定将事瞒了下来。
且不说她身子弱,要真是因担忧落了胎,只怕不死也少层皮。
药香在纱帐间游走,公主指尖抚过鎏金暖手炉的缠枝纹,炉壁烫着掌心,却暖不透骨缝里渗着的寒意。窗外那株老梅的枝影映在茜纱窗上,枝桠嶙峋如抓向天空的枯手。
太安二年,隆冬时节。
自从上次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后,已有三月,如今这柳垂容这肚子也开始显怀,婆母怕她忧虑,府中的事务便不让她插手,全权交给她与王嬷嬷即可。
只是青州依旧没有消息传来,就算府中的下人与婆母对此闭口不言,但是柳垂容还是能察觉到,沈敬之怕是出事了。
鎏金手炉磕在紫檀小几上,发出极轻的脆响。安阳公主拨弄着青瓷盏中沉浮的雪芽,茜色斗篷领口狐毛被风吹得蓬软,倒衬得那张芙蓉面愈发娇艳。
“容姐姐整日对着四角天空,不怕闷坏我那小外甥?"她将茶盏一推,指尖点在描金请柬上,"明日城南别苑的梅花宴,连宫里的司宝女官都来献新制的雪中春信香,姐姐若不去——"话音未落,廊下传来珠帘碎响。姜蕴玉披着月白妆花斗篷进来,鬓边累丝金凤衔着的东珠正垂在眉间,闻言嗤笑道:"我的好公主殿下,蓉儿如今双身子,哪经得起你们闹腾。"柳垂容斜倚着青缎引枕,指腹无意识摩挲着隆起的小腹。窗外飘进的细雪沾在琉璃屏风上,倒映着安阳腕间九鸾衔珠镯的冷光。三个月来,这已是第七张请柬。
“太医说……"她刚要开口,忽觉腹中轻轻一颤。春凳旁掐丝珐琅火盆爆出个火星,惊得侍立的小丫鬟打翻了盛着安胎药的莲纹盏。
安阳突然倾身握住她冰凉的手:"我特意向太医院讨了暖玉辇,十二个婆子抬着走雪路都不晃。姊姊就当心疼我,母妃新赐的孔雀氅衣,总要有人帮着掌掌眼。"暮色漫进暖阁时,柳垂容终究点了头。檐角铜铃在风雪中叮咚,她望着安阳踏雪而去的背影,忽见那孔雀氅衣下摆沾着星点褐渍,像是干涸的血迹。
次日卯时三刻,别苑朱门次第而开。八宝暖轿转过照壁时,柳垂容便嗅到梅花的清香。
待到她进入院中,这才发现,不是普通的梅花宴,本以为是私下宴会,没曾想来的这么多人。
朝中各个大臣女眷,皆依次落座,她有些懊悔,答应姜蕴玉把大郎忽悠过来。
沈清寒进了院子自然也发现异样,好在姜蕴玉早就与安阳公主商讨好了,一来就由下人将沈清寒移至别院。
梅瓣落进鎏金狻猊香炉时,柳垂容正被十二个婆子簇拥着穿过月洞门。暖玉辇四角悬着的错金铃在风雪中寂寂无声,倒衬得别苑深处传来的丝竹声愈发刺耳。
“这是北明进贡的雪顶含翠。"安阳将缠枝玛瑙杯推过来,手指轻轻划过杯沿,"姐姐尝尝,比太医院开的苦药汁子如何?"柳垂容望着琉璃盏中浮沉的梅蕊,忽然想起昨夜梦中沈敬之铠甲上的冰碴。腹中胎儿突然踢了一脚,震得杯中清茶漾出涟漪。她抬手去扶发间摇摇欲坠的玉搔头,却见姜蕴玉的月白披风在廊下一闪而过。
暖阁外突然爆出喝彩声。八个番邦舞姬踩着金铃跃入中庭,腕间银钏碰撞出奇异的节奏。柳垂容嗅到她们发间混着沉水香的异香,胃里突然翻江倒海。
梅林深处传来轮椅碾雪声。姜蕴玉的金丝鞭缠住即将倾倒的青玉案时,正对上沈清寒映着雪光的眸子。他膝头落着半幅破阵曲残谱,玄色大氅下露出半截玄铁戟的冷光。
“沈家儿郎的骨头,原来还没被北关风雪泡酥。。"她故意将暖炉砸在他轮椅旁,溅起的火星子落在破阵曲。"死门。"的位置,"当年教我推演兵法时,可没说会推成个瘸子。"沈清寒手指猛地扣紧机关榫卯。十年前上元夜,这双手曾为她解开过打结的孔明灯绳,此刻却将破阵曲残谱攥出裂痕:。"姜姑娘若想听《凤求凰》,沈某倒能奏上一曲。"“西北角青篷马车的夹层里,有你当年落在沈府的梨花枪。"他声音混在风雪里,比轮椅碾过的雪痕还轻,"劳烦姜姑娘莫要再摔我的药碗。"“你……你”姜蕴玉有些气急败坏,指着沈清寒鼻梁,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只得甩过披风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