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落座后下意识要唤侍应研墨,才想起来今天的兰台只有他一个人,似乎是因为……因为什么呢……明夷研墨的动作突然一顿,那股强势的悲恸又不容反抗地涌上来将他禁锢。
“因为我昨日才同陛下大吵一架,大伤元神。本官平日便喜静,今日更不想见客,将兰台所有人都赶走了。”明夷自答道。
他将新换的笔浸润了墨,却习惯性停在第一段的第一个字。不堪重负的笔毫还是没能留住下坠的墨,一朵墨色涟漪在竹片上绽开。明夷被这细微响动惊得回了神,忙去擦滴落的墨,那处却并没有恢复光洁,被拭去的黑云之下,还叠着一重重模糊的轮廓。
思忖十数日,他终于找到了一句能轻松写下的开篇词,今日算是要正式编纂这一册《兑朝元君本纪》了。
兑元帝君者,讳失照,兑隐哀公幼子也。隐哀公幸于郊,见好女,悦而取之,生元帝。隐哀公二十年,及大泽国克中原,兑城破,隐哀公殁,公子失照出,亡走。
但凡明夷提笔,总是一气呵成,写完这段他却再次停下。三言两语交代了失照的身份后,他竟找不到一处自己愿意直书不讳的地方。
思绪再次逸散,明夷的目光凝在笔尖,心神却落在别处。
然而这片刻的出神很快就被打破,有小吏蹑手蹑脚上楼,期期艾艾地,向他禀报陛下圣驾在楼外等候。他听见楼下的门被人用力推开的声音。兰台今天有贵人要来……可是他是怎么知道的?明夷晃了晃昏沉的脑袋,寂寂坐在原地等后那逐渐逼近的脚步声。
失照的面色看上去红润了一些,艰难开口的声音却那么干涩:“明夷。”
“朕……我……大限将至了。”
明夷本能皱眉应答:“这几日,不是有精神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