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修史,讲求不虚美,不隐恶。明夷过去编书,总是这样训示手下史官。
史笔如刀,最应直书不讳。那些不见天日的日子,他总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耳边如泣如诉,说明夷,你身为史官之首,却犯下两个弥天大错。
一则,任凭私心作祟,隐去失照少年时诸多苦难耻辱;二则,放任旬恢为了自己而将史书改得面目全非。
这声音让他不得安宁。
赢光将明夷自刎前在编的那套书简擦干净理好了,他却一次都没有碰过。明夷不是没有起过读续编的心思,只是那册书又卡在失照的少年时期,他无论如何也不敢再落笔了。
很奇怪,在死之前他都不会意识到这样的负罪感,直到他看见赢光,这人一连几夜地不眠不休,在浩如烟海的典籍中寻觅自己的名字,却还是云里雾里。
那时他便觉得,自已或许从不是一个合格的兰台令史,有愧史官之名。之前不觉,大约只是活着的人太懦弱,不愿承认罢了。
明夷没有告诉赢光的是,他学会用手机后,常在嬴光给的网站上搜索自己那个时代的资料。而关于他的时代,由于年代久远,史料短缺,尚存许多空白。
他总是想,如果当时经过自己手的书再详细一些,用词再精确一些,后世学者的研究是否就会再清楚一些。
原本他就应该将那些历史仔细辑录,不让它们蒙尘,如今却为何,反倒亲手为它们遮上尘埃?
明夷将手轻轻搭上石碑,声音含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曾察觉的颤抖:“暌,我不该拉着你,让你像我一样变得模糊不清。”
前一秒还顶着一副快要被说哭的表情的人突然消失,赢光也说不清是懊悔、庆幸还是生气。他双手撑在明夷的墓碑上,眼神放空,浑不知怀中圈住了好大一只鬼。
两人的手落在同一处,明夷觉得不自在,默默躲开他,向后穿过石碑,走到墓门口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