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有刘大人下狱, 后有一代宗臣之子大受冒犯,及到晚宴开席, 皇帝连笑都强撑不出来了,招呼各位自便后,便兴致缺缺地捏着酒盅观看歌舞,视线却飘飘忽忽,似谁也没看。万贵妃为他斟酒, 他广袖一拂,格开了她的手。
恰逢耶泪贵嫔姗姗来迟,跨门槛儿的时候,也不知是宫娥未能搀扶妥当还是怎地,竟小小趔趄了一下,皇帝登时拍膝而起,亲自上前将人搀稳,随即上下检视,仿佛生怕出什么岔子。
耶泪贵嫔则抚摩着微微隆起的小腹,亦是有惊无险的模样,面上虽则温柔安慰着皇帝,目光却似有若无地、嗔怪地打量着适才那位延她入内的宫女。
皇帝视线一错,锐利地剜了一眼那位宫女,后者则抖抖瑟瑟地退下了。
皇帝心中踅摸,八成又是贵妃借着中宫的手令,安插在贵嫔身边的。听起来蠢笨得很、极易暴露,但放在经年以来跋扈惯了的万贵妃身上,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万贵妃见状,放在琉璃长壶壶身的五指顿时攥紧,见那狐媚子洋佬又在发力,且还是在她的整寿筵上,实在气得咬牙,又想到耶泪贵嫔争气的肚皮,愈发肝火熊熊,只恨不能啖其肉、饮其血来遏制沸腾的怒气。
许问涯不动神色地观察着这暗流涌动的一切。
倒是落座在他不远处的宪王,始终盯着他与云湄这厢瞧,见他们夫妻恩爱、颇有琴瑟和鸣之势,只觉浑身都不是滋味。
宪王早年遭人暗算,流落山野,为山寺之中祈福的李千音所救,从此对这位侄女有着非比寻常的关照,哪怕其父弈王总暗地里给他使绊子,他也纤毫不曾迁怒李千音。
彼时李千音年幼,尚不分明党派倾轧之事,待得稍大,便在弈王半遮半掩的透露之下,隐约获悉当年宪王遭逢的暗算,大概率出自她父亲之手——若不是那些杀手认出了自家小姐,不然连带着她也要一起命丧黄泉。李千音毕竟是王女,政治素养乃是与生俱来,深知不能够以她对王叔的孺慕小情来干扰大局,一时间愕然与愧疚交织,于是此后对王叔敬而远之,叔侄二人便因了李千音的刻意疏离,如此渐行渐远。
但宪王却仍旧十分关注她的动向。
待得李千音情窦初开,对许问涯展现出绵绵仰慕,第一个不乐意的便是宪王,也不知是心觉优越如许问涯都配不上他的侄女,还是如何,总而言之,他对许问涯很是不喜。
宪王堂皇地将这份不喜,归在许问涯是弈王的奥援上。因这层关系,他合该讨厌许问涯,视其为眼中钉、肉中刺。
虽然许问涯并没将他的侄女娶走,但瞧见远处的李千音频频看向这一隅,宪王只觉通身都不舒泰起来。他一怒,便跟他娘如出一辙般压不住,非得找事儿,来宣泄一番。于是待得异邦进献的舞姬在堂下献罢了舞,自然而然走到各位官人身旁斟酒服侍的当口,倏而冲许问涯道:“这些美姬,乃是平景王庭的王子精挑细选出来的,藻鉴公子身为咱们大蔚的脸膛儿,可不能扫人家的兴啊。”
那些美人儿自然是有眼力见的,虽然垂涎许问涯的姿色与落座高位的权势,但他身旁早有出入成双的正室,又兼肉眼可见的宠爱非常,哪里又会主动去碰壁结仇。可当下听了大蔚亲王的撺掇,某些舞姬便开始有些踟蹰了,思忖着能不能借机上前讨个垂青。
原本好好吃着席的云湄,顿时心情复杂起来。
许问涯不属于她,但不代表有人踩到她脸上来时,她还要毫无反应。抛开那些若有似无的私情,眼下,她是江陵宋府的宋浸情,太过唯诺,会堕了家风。
她放下玉箸,纤秀的黛眉微微拧起,做出不解的样子,看向了宪王。她知道,不用她开口,许问涯自会有动作。
果然,许问涯原本亲手拿蟹八件替云湄拆蟹,这会儿慢条斯理以帕子擦净了长指,都没给宪王一个正脸,只淡声说:“臣早便与夫人发过愿,今生只她一个,这是臣的家事,不多提。”他眼帘微撩,看向掖门处提裙入内的高挑女子,语调里含了几分笑,“倒是殿下自己,河东黄氏的长女四下盘桓都未能寻到殿下,这便是殿下待未来妻子的态度吗?臣听闻黄公爱女,若是令他知晓,其千金不远千里赶赴寿宴,却受了这般莫大的冷待……”
宪王听了,果真额角狠狠一跳。他谁都敢轻狂慢待,但此河东黄姓门阀手握重兵,乃是他极大的助力,他虽对那母老虎不喜,可万不敢在明面上刻意忽视……一定是有人从中作梗,蒙蔽视听,才令他一整日都不曾获悉未婚妻挟着怒火,始终寻他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