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过两日便启程回京。如果一切顺利,明年此时,扬州治下所有荒田应已登记完成。”
裴晏看着张令姿,犹豫半晌才接着说:“沈公舍身忘死,既为公义正道,也为扬州百姓能过得好些。还请沈夫人多给吴王一些时间,待新政施行稳定,再取他性命。”
“裴詹事其实是想说,徽之既已昭雪,我该放下仇怨,安度余生。”
裴晏垂眸默了会儿。
“我也怨恨过。一开始,会想杀掉所有人,那些袖手旁观的看客,还有我自己,都该死。诵经念佛,醉生梦死,都不能将这个念头剜除。也听不得劝,旁人越劝,这念头就越深。”
“所有人都放下了,如果连我也放下,那她就真成了一根柴,肉身燃尽替他人煮食。她的冤屈,她的苦,只是灶台下的青烟,是饕客口中的烟火气。酒足饭饱,还为她题诗一首,刀凿斧刻地杵在她尸骨旁。”
裴晏抬眼看向床上泪眼婆娑的妇人。
“仇怨是我们怀里唯一的浮木,那些早就上了岸的人,凭什么慷他人之慨。”
张令姿抹去眼里的水雾,淡淡地说:“裴詹事这么说,就是已经放下了。”
“也不算。我只是想明白了她真正想要的。”
他笑了笑,彻底从回忆中抽身。
“再说,我若过河拆桥,那收了你牙钱的家伙,得记恨我。”
话已说尽,裴晏也不再多劝,转而问起宋平。张令姿说宋平两日前便已离开了。
“宋郎君听我说完城楼上的情形,脸色一下就变了,他说那人肯定会去定海和小东岛斩草除根,离岛离定海太近了,他们现在就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