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然说不出口。不仅今日说不出,或许以后也都说不出。因为只要他开了口,便要告诉她一切,关于晴风散、关于山庄、关于他自己……
剧烈的撕扯感侵占了他的胸口,他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猛地在那些破木板上弓起身子,随后又重重落下,吐出一口鲜血来。
血迹在发了霉的木板上氤氲开来,看起来就像是露水打湿过的痕迹一般。
百步之外,黛绡河河水依旧不急不缓地流淌着,河水冲刷碎石的声音单调而平和,自始至终没有什么改变。
李樵仰面望向夜空,他已分不清究竟是自己眼前一阵阵发黑,还是今晚本就乌云蔽月、没有星辰,他只觉得自己恍惚从那一团化不开的黑暗中,看到了从前的光影。
他看到穿着家丁衣衫的自己站在都城的街道上,眼前是欢动的人群。透过晃动的人群,他看到了那辆祭祀游街的花车,花车层层叠叠、装满了东西,每一层都摇摇欲坠,转过街角的时候便会引得人群的一阵惊呼。
他似乎就是那辆花车。车上载的是他这些年为了摆脱晴风散所进行的一切不择手段的尝试。
他知道,他终有一天会从内到外崩塌瓦解,就像那辆终将驶向火焰中的花车一样。
那些花车诞生的意义便是走向终点、在火焰中燃烧殆尽,而他人生的全部意义似乎便是在这种挣扎折磨中度日、直到死亡为他带来永远的解脱。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撑着身子从那堆破木头中坐起,随后慢慢抬起左手,试着让它握住那把他始终放在身侧的锈刀。
脱力的五指不听使唤,握住的一刻便开始颤抖,如是反复上百次,他终于可以牢牢握住那把刀的刀柄,随后他用刀支撑着身体,缓缓站起身来,凭着一股意念和本能,一步步走出了牛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