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里屋不再有来回翻身的窸窣声,翠柳悄声道,“你打算啥时候告诉干娘啊?”
银儿撂下汤碗,声音闷闷地,“就等着他的准信儿,一旦他说了,我便告诉娘,也省的她为我担心。”
“也不能一直等他,你心里也得有个底线,过了那个日子,便不能再拖了。”
银儿看向静临,知道她说的是对的,可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总是少了些勇气,多了些侥幸,便勉强一笑,敷衍道:“是了。”
静临却不依不饶,“现在有一个月了吧?至多出了正月,这事一定要有个说法,否则肚子大起来,你想瞒也瞒不住!”
其实她还想说,姓曲的能干出这种王八蛋的事,本身就不是个好东西,他说的话怎么可以信!若真有想娶的心思,何不趁过年堂堂正正上门提亲?他乃是宛平的父母官,不说一手遮天,在她们这些平头百姓跟前也是权势煊赫,再加上木已成舟,难道害怕事情不成么?如此拖延,只怕是没安好心!
银儿的双眼带着哀求,像是承受不住更多的诘责,可怜,也可恨。
这让静临想起自己,与柳文彦之间种种,没有一桩不糊涂、不可恨。可人生匆匆,忽然便被抛到世上,谁不是头一回做这逆旅客,谁能一生不犯错?可恨的不是自己,不是银儿,甚至也不是柳文彦和曲炎——他们固然可恨,然最可恨的还是这世道,容不得女孩子家犯一次错,只要行差踏错一步,便要万劫不复、再难翻身。
凭什么呢?男欢女爱正如草木生发、万物繁衍一般自然,本该各有所得,合则聚、不合则散,偏偏世人都说,得的是男人,亏的是姑娘,于是姑娘便不能错,也没得选,选了,就要从一而终,不论对方是人是鬼,是君子还是畜生。
“静临,”银儿忽然握住静临的手,旁的什么都没说,可静临知道,方才她心中想的这些,银儿都懂得。银儿是没读过什么书,可她是个敏感纤弱又充满灵性的姑娘,这样的姑娘无需子曰诗云的教养,她生下来便比常人的心思多了一窍……也偏偏是这多了的一窍,教她一时糊涂,分不清对父亲的渴望和对成熟男子的迷恋,也分不清斯文与斯文败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