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身卑贱而任人践踏的玩物,识人只是他如同喝水吃饭一般的本能。若是连他人眸中真意都识不出,他便是没被人害死深宫,也早就被从不吝惜脔宠性命的先帝玩弄而死在床榻之上了。
所以,他以为他是读得懂项翎的。
每当那双过分清澈的眸子带着清晰而真挚的喜爱之意看着他的时候,他都以为那是真的,以为他是看得懂项翎的。
他自然是从未看懂过她的。她床下悉心隐藏的锋利匕首与构陷证据,无一不将他奉为圭臬的虚伪假象摔得粉碎。
可即便如此,他的愚蠢还是超出了他自己的认知。就在方才,在如此真相之下,他竟然仍旧有那么一瞬间,又被她骗到了。
他还以为,她真的对他心怀了歉意。
如果她愿意改悔……
他看着她此时此刻无比认真的眼眸。
原来,她只是想为她的共犯求一个痛快的死法。
说来,“不能直接杀了他吗?”,这话她过去也是说过的,在她撞见他于庭院之中刑讯叛徒的时候。
那时,她的眼中尽是冰冷的厌恶与审判。只一眼,他便知他所为之事惹恼了她。他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好学世家男子送些贵物。他为她精挑细选了最名贵最漂亮的珠宝,却又怕俗世之物不见诚意。可俗物之外,他又能做些什么?回首过往的人生,他其实只懂得用一种方式取悦他人。
那是忆不到尽头的漫长回忆,每一个零星的碎片都充斥着屈辱与痛苦,晦暗不堪,令他绝不肯碰。可他不懂别的,便只好忍着步步踩在刀尖的痛苦步入回忆的长路,从中寻出了蒙蔽着厚厚尘埃的屈辱技巧,用自己的身体讨好她。
那时,他并不介怀她眼中的厌恶或是审判,因为她本就是个干净清澈如孩童般的姑娘,他只着恼自己叫她看见了那些乌糟。
可如今,同样的事,她的眼中却再寻不到厌恶或是审判了,因为那里面满满的,全都是认真的,想要为他人求情的心思。
他所勉力包容甚至保护的清澈并不绝对。在为其他人而忧心的时候,她都可以肆意抛弃。
只是他不值得这些,只值得她的匕首与构陷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