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璘悻悻然一挑眉,抻平了袍角,回到案前将遮挡物尽数挪开,就着灯火,“证据确凿”一句跃然眼前。
“密报来源已经查明,乃八府巡按弹劾胡静斋假以互市之名,进行情报交易。人证,口供还有账目都是全的,与羌戎之前的几次行动也能对得上,若是栽赃陷害,幕后之人想必费了不少心思。”
沧浪点住末一句,语声微肃:“但百密总有一疏。”
“不然,”封璘摇了摇头,“问题就在证据链太过缜密,半点挑不出错处,仿佛有人事先埋好所有的证据,只等咱们按图索骥而已。”
沧浪即时陷入沉思:高党已除,朝中还有谁视老师为眼中钉,如此大费周折地对付他,究竟意欲何为?
“其实此案的关键不在于证据。”封璘取出锦衣卫从严府幕僚身上搜出的“信件”,沧浪看完笑容尽敛,正色道:“便和通敌叛国一样,我亦不信老师会做出这样的事。”
“在此之前,阿璘半信半疑,直到通敌案发。”封璘屈指抵在鼻端,蹭了蹭,道:“决定此案走向的不在证据链,而是,主理此案的人。”
第54章
封璘最先意识到此事有蹊跷,是从查看过那幕僚的尸身开始。
“天气热,生金打的人像也要掉层皮,尸身在乱葬岗那种地方却能不坏不腐,当是死了没多久。”
封璘忖着说:“锦衣卫手脚再轻,合城搜捕几日,他也该闻风而逃了,没理由一直盘桓在京畿附近。除非,他是被人秘密看押了起来,等时机成熟再弃尸荒野。”
烛芯无风自飘,沧浪紧跟着他的思路,甚至还能想先一步,“如果杀人灭口的是老师,那么他决计不会在尸体旁留下作茧自缚的证据。但有无另外一种可能,这只是场普通的劫杀。”
“京郊马匪出没,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我多事往藏尸处瞧了一眼,非但掩埋完好,上头还压了两块青石,像是生怕被野兽或野狗毁坏了尸身。”封璘目光微嘲,“也不知谁家草寇,外行阎罗事,内藏佛陀心。”
“或许两块石头要保的不是肉身,而是藏在尸身上的秘密。”沧浪顺着话说,拾笔蘸墨,拏在掌心时发现拦中的折痕,不禁纳闷这小子哪来那么大的劲儿。
那一瞬里的动摇昭然若揭,封璘毫不犹豫地夺过断笔,扔向一旁,“摈掉所有的不可能,只剩下一个解释。”
栽赃。
“就是栽赃,”封璘肯定地说,“这个猜想在我查看过那份票拟后,更加得到了证实。明里看,是胡静斋在商战中卖了严谟一个面子,签发了那张查封闽商的票拟;作为回报,严谟充当首辅大人的口舌,将本王容留罪臣的消息大肆传播。这听起来合情合理,其实不然。票拟上加盖的首辅官印姑且不论真假,但签发时间一定不是在商战爆发的孟夏。”
沧浪望向小徒的目光里多出了一丝探究的意味:“何出此言?”
封璘却在这时覆住沧浪的手,按在那纸墨香半残的拜师书上,细细摩挲。文字的神力就在于此,它们将久远的爱恨凝成实质,永固指尖,仅是不用眼的触摸,就能让人在怀想中泥足深陷。沧浪这个爱忘事的负心鬼,第一次不要了洒脱,甘为前尘的座下鹰犬。
“新的。”封璘说。
“最初的那份……”沧浪眸色微黯,轻道:“罢了,新的也一样。”
“先生想到哪里去了?”封璘勾了笑,眼神坏得很,“我是在说这纸张。今岁天灾频仍,朝廷下令节俭,就在上个月初,工部对官中用纸进行了裁换,从前三品以上府衙方许用的开花纸如今专供大内,其余皆换成面前的这种瓷青纸。两种纸张外表看起来无甚分别,但细触却能感知厚度的不同。”
沧浪逃开视线,“也就是说,有人篡改了票拟日期,好将这份补发的敕令变成老师作梗的铁证。”
封璘颔首,眼底的笑没消褪。
“又是谣传,又是造假,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沧浪羞恼交加,乡音出来了,“嫌得嘞!”
封璘觉得新鲜,握住先生要逃跑的手指,笑了片刻,忽又叹息着说:“幕后主使处心积虑,无非是想激化我与胡静斋之间的矛盾,断案时最好使出点屈打成招的手段,彻底坐实了一桩千古奇冤。”
这布局堪称狠毒至极,便是日后证实通敌的罪名乃子虚乌有,论罪和杀人的都是兖王。幕后主使手上滴血不沾,就轻松索去了一代名相的性命,沧浪想想就感到毛骨悚然。
“老师一切可好?”沧浪只字不提探望的事,只问老师安好。如果借刀杀人的设想成真,那么他们如今的一举一动,怕是都在未明的窥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