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日子,洛王没有信来,他便读旧日的信。
不知不觉,皇帝念出的“曾芸芸”“芸娘”“吉安”等字眼,连冯保都熟悉了。
他暗暗告诉自己:这个芸娘,他一定不能得罪。
展开洒金笺,朱翊锦的字迹比三月前工整许多:“臣弟尝于吉水畔观芸娘治田,其法异于常。先掘沟壑作井字,以败叶杂草为基,覆稻秆于其上,掺以石灰、人畜溺秽。旬日间腐熟如膏,施之沃土。当地老农言,此法治理,较寻常亩产将多三成。……”
“冯伴伴,传张先生。”万历突然扬声,指尖点在“亩产多三成”几个字上。
外臣夜半入宫,于礼不合,但在张居正这里,已经习惯了。所有的人,包括两宫太后都没有说什么。
鎏金烛台上爆开一朵灯花,将皇帝绣着十二章纹的绛纱袍染成琥珀色。他想起上月朝会时,户部郎中王锡爵说江西秋粮又欠三成,那些白发苍苍的言官们立刻跪倒一片,说天象示警不宜变法。
脚步声在殿外响起时,万历正用朱笔在《考成法》草案上勾画。张居正绯袍玉带的影子被十二连枝灯拉得很长,腰间象牙笏板随着步伐轻叩金镶玉带銙,奏出玉磬般的清音。
“陛下夤夜召见,可是为着洛王奏报的堆肥法?”首辅的声音带着夜露的凉意,目光却已落在展开的密折上。
万历注意到老师鬓角新添的霜色,突然记起这是张先生连续第七个在文渊阁值夜的月份。
年轻的皇帝从龙椅上霍然起身,袖口扫过案头堆积的《一条鞭法》疏议,“先生请看,若将此等农法写入《劝农书》,命各府设农政司专司其职……”他的语速越来越快,最后几个字几乎要撞碎在殿顶的金龙藻井上。
自正月里秘密召见徐光启询问泰西农政,这种躁动就时常在血脉里奔涌。
年轻的皇帝,如今将朝政交给内阁处理,但并不代表他什么事情都不想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