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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漏算了这个。”曾芸芸推开雕花槅扇,江风裹着漕工号子卷入厅堂。但见天井中架起三丈长的竹棚,青竹劈成的长案上,十二口陶瓮煨着不同汤底。

最奇是正中铜锅,红艳艳的辣油里浮着花椒山,竟是仿着蜀地山水雕了冰峰。

阿丰正往冰峰上插小旗,闻言扭头笑道:“东家说要办‘百味宴’,这些浇头样品任客官尝鲜。尝够五种送薄荷饮,尝遍十二味赠银箸一双——今早银楼又催订二百副呢。”不知从何时起,自从帅嘉谟来了之后,阿丰对曾芸芸的称呼也随之改口。他说这么叫显得正式。

五更梆子敲响时,滕王阁的轮廓刚染上蟹壳青。曾芸芸将最后一盏灯笼挂在门楂,忽听街角传来车轮辘辘。六辆骡车满载竹篓,掀开苇帘竟是新采的莲蓬,露水在翠绿间滚如珠玉。

“鄱阳湖连夜送来的。”朱翊锦玄色披风上还沾着芦苇花,指尖一挑露出篓底——白玉般的藕带盘成如意结,“本王经过吴城镇,见渔家正在采秋藕,想着配你的酸辣粉倒是风雅。”

朱翊锦自从来了江西之后,就再也没有回过京城,但几乎都没都往京城发出密信。

他在曾芸芸面前做了事,心中有些得意,爽快之余又问:“肖平呢?这么苦学,真要考个状元。”

此时的肖平在廊柱后握紧《四书章句集注》,书页间夹着的试菜笺还沾着肉汁。

此前,他看着曾芸芸用银箸挑起藕丝,忽然觉得那些晶莹的细丝比白鹿洞的八股文更牵动心肠。

几天前,就是这个绾着双螺髻的姑娘,用赚到的银子给他买来了一块歙砚——如今那方砚台他俩共用,研出的墨汁不仅写着圣人之言,还记着每日流水。

一段时间以来,曾芸芸在吉安的生意爆火之后来到南昌,肖平也一路跟随,但基本都在读书。

辰时的铜锣惊飞檐下燕雀。八名伙计执云锣开道,铜勺敲击青瓷碗的脆响里,漕工们的草鞋底在青石板上磨出火星。对街胭脂铺二楼的茜色纱罗突然坠落,老板娘探出缀满珍珠的云鬓,浑厚吆喝穿透市声:“‘芸记’开张,百味迎客!”话音未落,对街胭脂铺二楼忽坠下匹茜色纱罗,竟是老板娘推开窗棂惊呼:“快看那招牌!”众人仰首,只见“芸记”金匾上竟有流云浮动。原是曾芸芸请匠人用蚌壳磨成薄片,嵌作云纹,日光偏移时便生流转变幻。更妙的是云纹间藏着麦穗暗纹,正应了“五谷丰登”的彩头。

霎时人潮如开闸春水。漕工们挤在长案前试吃,被麻辣浇头激得满面通红,却仍举着竹签要尝第六味。绸缎庄的娘子们捏着银箸小口啜粉,忽然指着碗底惊呼:“这‘芸’字印鉴会变色!”原是釉里红在热汤中渐显朱砂色,宛若雪地红梅。

二楼雅座忽起骚动。白鹿洞书院的山长捧着陶瓮,银须沾了梅菜汁犹不自知:“此味深得《吕氏春秋》‘鼎中之变’的精妙!”

随行学子振笔疾书,墨迹淋漓间已成《滕王阁新赋》:“银丝映日,恍若银河倾玉箸;金汤浮翠,疑是瑶池落琼英”

后厨蒸腾的热气里,曾芸芸花费了大价钱雇佣来的几个大厨,早已经接受了后世的训练。

在这里强度是大一些,但是银子也多。在这里一个月,顶得上别处三个月还多。最主要的事,自己做出的饭菜,不仅仅自己喜欢,食客喜欢,婆娘和孩子也喜欢。赚的银子又多了,感觉到在家里腰杆都更硬了。心情好了,老夫老妻熄灯之后都多了点情趣。

厨师长老周抡着铁勺大笑:“东家快看!码头的人把空碗垒成塔,说要破什么‘千碗阵’!”

曾芸芸倚着门框望去,但见青石板上碗盏叠作九层,最顶端的海碗里斜插竹筷,在秋风里轻晃如旌旗。

暮色初临时,朱翊锦的侍卫悄然而至。鎏金食盒揭开,十二格浇头摆作莲花状,最中央冰镇着雕成滕王阁的冬瓜盅。

“王爷说,这道‘洪都胜景’请你品鉴。”侍卫压低声音,“宫里的采买太监三日后到南昌,王爷让东家备好‘鎏金缠丝宴’的食单。”

更漏滴到子时,帅嘉谟将最后一枚铜钱穿进红绳。账房梁柱上已挂满铜钱串,夜风过处叮咚如泉鸣。“东家,今日共卖出一千二百碗,赠银箸六十三副。”他摸着算珠的手微微发抖,“按这个势头,不出十日就能回本盈利。当初东家想的这个吃粉赢银箸的说法真好!哈哈,这就是广告!广而告之!”

梆子敲过三更,肖平对着一张白纸,上面松烟墨犹湿,描着文峰山月色。

他扭过头,看到这曾芸芸在一旁的桌子上写着策划案,心想:今日芸芸考校我时文,破题用‘麦浪千顷,不若银丝一缕济世’,真是绝妙!我肖平何德何能,能与之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