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开始,这皇帝就做得如履薄冰。千疮百孔的国度,百姓怨声载道,诸侯虎视眈眈,还有永远都不会对他放下成见、与他矛盾积重的太后,他过得太累,十年来每一日都行走在刀口上,也只是勉强建立起自己的帝王威信,叫人忌惮不敢随意推翻他。

可那些背后的小动作,从来都没有停歇过。他知道太后一直都在见缝插针地想给他下药,下什么药,取决于太后有什么目的,不会有致命的药,只是一些慢性毒,或者是催情的药,想要他衰弱,想要他尽早诞下皇嗣。

他闻得出药味,所以从来不吃。后宫太后为他挑选的百名后妃,他一个也不碰,他知道自己但凡让她们中的一个受了孕,太后就会立即将人藏匿起来,等到十个月后,只要生下来的是一个儿子,他这皇帝就会让诸侯们一拥而上,撕成碎片,才能让太后扶持着一个更好控制的傀儡,重登宝殿。

即便早已麻木了躲避暗算,可每每到这种时候,依然会觉得心冷。

义蛾生慢慢地吃了那碗冷米饭。

所有人都对他诸般挑剔,认为他并非正统的,斥责他手段极端的,进谏他不育皇嗣、做得依然不够好的,可从来都没有人问过他,接过这样一个布满荆棘的重担,他会不会累,他心里是否有过恐惧,他在想什么。

义蛾生在想雪萤。

他想抱一抱雪萤,这只小小的萤火虫,是他蜷在无边黑暗中那段时日,唯一的光亮。

可他又不想抱雪萤。他的雪萤终究不是十年前的那只,分不清他和太子是两个人,甚至分不清谁才是他的“主上”,这样的雪萤与环绕在他身边的人没什么区别,照不暖他酽冷的心。

他也有很多事情没法向被时间遗忘十年的雪萤解释,除了拖延的蜕化期以外,还有在雪萤死后,天萤族终究还是被太后怒火波及,一夜之间,大火焚毁熠耀之树,烧死无数天萤族人,逼得族长不得不带领残部出走,到更远的世外之地重建家园。

他心冷,孤寂,又迷茫,可没有办法向任何人分说。

碗里的饭还剩下一半,义蛾生正在思考要不要吃完。再是皇帝又如何,他的日子一直过得不好,用十年时间勉强补上当年先皇透支的亏空,虽然入不敷出,但不至于使民生动荡,所以他深知每一口粮食都要好好吃下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