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场请宴被主人安排在室内,透过宴饮室一排大大的窗棂,共赏此景。
此间宅院的主人,利元票号的东家,今年五十有七的利旭昌举了杯对众人道:“今日请大家来,一来为了时间久了不曾相见,咱们市场欢闹一堂,二来呢,对于近日这东京城内频传的一则消息,也听听咱们大家的意见。”
同席的另一位,东京城第二商号的东家接了话道:“吃也吃好了,景也看好了,现在该来说说正事了。这自古以来,没听过朝廷和官家,要出来为商、为贷的,好好的官家大老爷,士林身份不做,这般自降身份,同咱们这些商贾搅合在一起,呵呵,恐怕,去把咱几位家中几代祖宗都请出来,也都没听说过这等稀罕事儿!”
利旭昌闻言点头:“说的,可不就是这个理儿!”
“据我这传来的消息说,这一次出面的是计省三司,要用整个京师仓储的存货之力,广面京师四边借贷取利,甚至,这利只取二分!二分之利!历来民间借贷,何时曾有过低于四分之利?就说我这正经商号,凡是来我这里赊贷银两的,少说也要四分五分!剩下的,借贷之事,向来都不是我商号一人垄断之事,京师乃至大景朝各地,举凡大户人家,加油余财的,有几个不向外借贷,这些借贷的利,可就更难说了,八分十分之利,便算良心未泯了。”
“京师仓储之力何其大?敢问京师脚下,哪家的余财敢与这一国之储力相提并论,兼之其只取二分之利!怕不是政令一旦开出,人人奔涌,望风而去,似我等这般,怕是伤筋动骨,活活要被褪下来一层皮!”
这件事初初听闻之时,实在是令这些大家商贾太过震惊,满心的愤懑不满之意,此时面对共同的受害者,便也不顾忌那么多,一畅胸中块垒。
第二商号的东家情绪更加激烈:“朝廷缺钱了,就这般来与富民争利,历来莫不如是!只是,这滚刀割在了自己身上,疼到骨髓里,只要人命,谁能受得了!”
他说到这里,微微伸颈问着满座同席之人:“你们受得了吗?你们情愿吗?”
另外几人直接了当道:“你问的什么话?谁能心甘情愿,叫人收割。”
“好。那便所说,咱们接下来怎么办吧!我的意见是,就算是他来头再大,顶着朝廷三司计省的名头,咱们也不能就这般你逆来顺受的领了。怎么也要闹一闹,叫朝廷知晓咱们不是那般好拿捏的吧。”
“没错,这件事,最好是让朝廷能收回其命,如若不然,也定然不可以二分之利,行之于京师天下。”
说到这里,几人的意见基本统一,接下来,各自寻了门路活动,无论如何,也要闹上他一场!
十一月,东京城茶堂市集之中,议论再起。
东京外城几处集市,以及早街晚市当中,茶坊食肆之中,都能听到或青巾学子,或商贾小贩,或农户匠人,都听说了这条消息。朝廷将以京师仓储之力,以二分之力贷以天下!
“能是真的吗?二分之利,咱们听都没听说过!”
“这贷是谁都能借的吗?像咱们这般农户匠人,也能叫咱们去借?这个冬天可长着呢,过了冬还有青黄不接的春夏,往日实在过不去的时候,咱们也在村里和乡里的富户家借过债,只是借来容易换去难,春天借一贯,到了当年秋,就要还回去一贯五,若不是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谁人敢去举债!”
“只是,这官家举债,可真能去借的也还在少数呢吧!若是日子能过得下,谁会愿意给自己没事背个债呢!”
“说的不错,其实想想,官家若是真的出来做这样的事,倒是为咱们这等穷人续下一口气啊,不至于举家借那些利高私债,最终债台高筑倾家荡产呢!更不至于到处借不来,而真的渡不过眼前这一关。说到底,他是个好事儿!”
“叫我来说,对咱们呢,无论怎么看都不是什么坏事?就算不是到了那样午饭可吃的地步,不得不以田里秋日收成为抵来借上一笔钱,就算对有点微末盈余的咱们这种下户来说,冲着这一年二分之利,这笔钱,照样值得一借!”
“怎么说呢?”
“你想啊,若是也能叫我借贷,利只有二分,只要庄稼收成不出问题,来年秋后我敢保可以还回来!要是有这么一笔钱,今年下种我还能甜上一套犁,有了这套犁,下种翻地就能省下不少功夫,我家里平日里还打个绳索纺几匹布,这多出来的时间,不就是多赚的?到了秋天粮食打下来,还上这一笔账,留下来年吃用不成问题的吧?这么一来,这一年过去了吧。再说明年,我再借一次,把我家里那口织布机换了,我家娘子说,这织机比她现在用的这一口,能快一倍出来。你看,我明年的日子,又更进一步!一年一年下来,咱们不愁真的大难,只要庄稼还在,总有这么个钱给兜底。一次次的借回来银钱,咱们小农小匠想要的本钱,也有了出处,只要精打细算的盘桓着,这日子就能一年好过一年!你们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