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想到自己辛辛苦苦写的军需十议,不愿意就这么轻拿轻放了,又巴巴地补充道:“如今军中确实漏洞百出,就说这后勤兵丁收取钱财替人夹带私物吧,就很容易被细作利用……”
“此事我已知悉。” 陈籍打断道,“积年沉疴非一日可治,等战后再议吧。”
陈籍此行来时临危受命,剿匪是关键,至于军中弊病这些陈词滥调,都是老生常谈的了,若有那么好纠办,早叫人整顿了。而且现在是战时,时间宝贵,他根本没心情听他罗唣这些有的没的。
“可是……”
陈籍抬抬手:“去叫济州团练使进来回话。”
生瓜蛋子确实没有眼色,他都接过不提细作一事了,此人还在这里夹缠。抓个细作按个罪名给自己贴金表功什么的,都是他不屑于玩儿的低等手段了,明眼人看过去自然知晓怎么回事。此处正是立安山附近,一伙水贼比谁都占有地利,粮草都能让人不知不觉烧了,但等过了两日,却又能让几个伙头兵抓获了烧粮草的细作,这可能吗?
赖清泉腮帮子一鼓,在退下之前,迅速道:“这些细作实在可恶,竟然都敢冒充您未来岳家的亲戚,说是明二郎姨母家的三表弟……”
“你说什么?”
赖清泉觉得陈籍的声音蓦的有些尖利,面目有点可怖,缩了缩脖子,喉头动了动:“就……就是那个细作啊,胡乱攀亲戚,明二郎哪来的姨母嘛……”
他见陈籍霍地起身,大跨步往门口走去,连忙连爬带滚地跟上。
陈籍在门口停下脚步,赖清泉差点撞上他,听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那细作关哪儿了”
赖清泉眼珠子四下乱转,扫见正在帐门外不远处等他的孙幕僚,连忙招手道:“孙先生,那细作如今在何处?”
孙幕僚快步走过来,心道还好老夫早有准备,审慎地拱手回话:“恩相容禀,此细作罪不容诛,不可久留,已于今日午时前,着人按军法,押往辕门外行刑。”
赖清泉偷偷看了陈籍一眼,心道不好,连忙高声道:“快,带路!”
午时已过,这名细作此时正在辕门外——死死用脚拌住一旁的门角,不愿出去:“我同你们说过了,这是赖清泉的栽赃,你们有一个算一个,知晓他谋划的,都没有好果子吃……我上面也有人的,放了我,我保管你们无事……”
押送人犯的统制官也有些头大,他实在是没见过如此能说的犯人,看着脑瓜子不大吧,里面能咣当当倒出好多错综复杂的弯弯绕来,听起来有些道理,但他脑子笨,不敢做主,只好老实巴交道:“这些小人实在听不懂,只知道小人我差使办不好,一样吃挂落。”
明新微看着这统制官一脸憨相,有时候同一根筋的人真是没法儿说道,看来看去,还剩一招,只在犹豫用与不用。
眼下文温主和的钟为盏在诏安典仪上被杀,不啻于下了朝廷的脸面,那宋廷就算再不愿打仗,也不得不打了。这时必定会派一个强硬派前来住持战局,而陈籍刚在夔州立了战功,又在进阶中枢悬而待定的档口,是个好人选,且再梦中,也是陈籍平定的济州叛乱,因此她心中隐隐有些猜想,新任主帅多半也会是他。若真是这样,自己可以谎称是他的亲信,先逃过这一劫再说?
但她只要想到那梦境,就不愿同他扯上任何关系,恨不得切割得越干净越好,但……事急从权?
要不要说出这名头试试?
正纠结间,忽听遥遥有人喊了一句“且慢”,一个书吏打扮的中年男子气喘吁吁奔到前来。
负责行刑的统制听了明新微一路的洗脑,又见有人前来阻止,内心打鼓,难倒还真有转机,还好自己手慢。
那老书吏喘匀了气,在众人殷切的盼望下,从袖中掏出一份文书:“还有一份供词,尚未画押。”
他见几个士兵眼睛瞪得老大,怕自己这举动是讨人嫌了,诺诺道:“呃……死的活的都成?要按个手印,不然没法儿归档。”
“是你!” 明新微忽然叫道。
老书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明白这人为何一脸见着亲人的表情看着自己。他打量了一下这少年,脸上长着麻子,口上无毛,声儿也不怎么男人,不过一个十几岁的半大小子,有些面熟,却并不认得。
“你之前在钟官人跟前作书吏,如今怎么来做这些杂事呢?” 明新微一脸亲热,笑成一朵花儿,“钟官人总同陈官人夸你老成持重,又写得一手好馆阁体,如今你既得闲,不如来陈官人跟前做事如何?”
老书吏没认出明新微,明新微却认出了他。当初来宋营出使这一趟,一路碰见的人物无论大小她都有仔细留心,本来是为着日后相见多一个心眼,却不想现在派上了用上,危急关头连忙一副大家很熟的样子,攀上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