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明明该痛斥她的狡诈,可心底最原始的反应竟然是冲动地想要将她扶起。虞韶的身体从来不好,入秋以来气候渐凉,大殿地砖上的寒意更是侵人骨髓,若她跪得久了,怕是会伤了身子。
然而,这样的念头一旦涌上心头,便如同利刺扎入赵煜的痛处。他的心犹如被分割成两半,一半在冷笑着质问,另一半却在不舍地软化。
“事已至此,重启浔阳旧案。”赵煜的声音在大殿中缓缓回荡,低沉而威严,无人察觉,在高高的御座之上,这位九五之尊的手指竟然微微发颤,连握着扶手的力道也变得有些不稳。
他的目光落在殿中央那依旧跪着的虞韶身上,那抹身影明明纤细,却如磐石般不曾动摇。他的视线微微暗沉,眼中情绪复杂难明,终于,声音略显沙哑地继续道:“由虞家人将所有证据、证人,提交大理寺帮忙保存保护,一月之后,在大朝会之上,三司列席,朕亲自审理。”
第61章
坐在下首的吴二察觉到朝臣们隐隐投向吴家的疑惑目光,心中一紧,不愿让这种猜忌在殿内继续蔓延,连忙应声道:“皇上英明,微臣自当遵命。”他稍稍顿了顿,仿佛思索片刻,随即补充道,“不过,微臣还有一愚见,这些证据人证交由大理寺封存,自然是妥当至极。然而,昭美人……虽说身为后宫妃嫔,但既然牵涉进浔阳一案中,若继续留在宫中,恐怕难免会让其他娘娘心生不安。微臣斗胆建议,将昭美人暂时安置于别宫,以免扰乱后宫清宁。”
虞韶淡淡抬眼看了吴二一眼,心中冷笑,怎会不知他的用意?不过是怕自己趁机在皇上耳边吹枕头风,动摇他对浔阳旧案的决心罢了。
赵煜一向高傲,掌控欲极强,即便与自己情好时日久长,也从不会因区区几句枕边私语而改变对朝局的判断。何况,如今她瞒着他谋划了如此深远的一局棋,赵煜心中向来不能容忍欺骗,而她的隐瞒无疑触及了他最忌讳的底线。他心中多半已是失望至极,剩下的不过是被欺骗的怒火与无尽的烦躁,对自己哪里还有半点信任,更不可能因为她的几句言辞而心软?
虞韶心中一片了然,吴二这般急着将她从赵煜身边隔离开,分明是意识到皇上对吴家的忌惮与对太后的不满已经在心中积蓄至顶点。他们害怕,赵煜并不在乎浔阳案的真假,只是想要找个借口将吴家在江南的势力扫除赶紧,更不敢再让任何可能的威胁存留在赵煜身旁,生怕一个不慎,便会将吴家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然而,她也忍不住轻轻苦笑一声。自己精心谋划,步步为营,如今,虽然掀开当年浔阳旧案,为外祖父证明清白总算迈出了第一步。但今日之后,她在赵煜心中究竟会成为什么样的存在?是与吴家和慈宁宫同样的敌对,还是……比之更为痛恨与不可原谅的存在?
虞韶想到这里,心中不由一酸,她忍不住抬头向上,望向高座之上的赵煜。那人曾无数次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都温柔地回望她的目光,此刻却微微偏过头,避开了她的视线,坚硬如刀削的下颌线条在灯火下显得冷峻而遥远,带着一种生疏的疏离感。
虞韶心中泛起一丝苦涩的自嘲,果然,赵煜容不下丝毫的背叛与欺瞒。曾几何时,她是他掌心中的珍珠,被他小心呵护,而如今,她却成了刺痛他心底柔软之处的粗粝沙石,触动即痛,不容久留。
她缓缓垂下眼帘,盯着脚下冰冷的石砖,那地面映出的倒影在火光的跳跃中微微晃动,仿佛她的影子也随之在动荡。她在心中一遍遍默默告诫自己:当初选择步入这场棋局时,就已设想过所有的后果,甚至最坏的结局。如今赵煜并未因她的欺瞒而大发雷霆,亦未失去理智地将她投入大牢,而是冷静地决定重启旧案,给予当年浔阳的冤屈一个昭雪的机会。这已经是帝王的极致仁慈,她又何必再奢望更多?
只是,内心的劝慰难掩心中绵长的疼痛,那痛楚如细丝般缠绕在她的心间,每一根都割出道道血痕,密密麻麻,却无处宣泄。她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冷静,足够理智,以为只要能为家人洗刷冤屈,便可无惧一切代价。可当她真正面对赵煜那冷然的目光时,才发现,这条复仇之路的代价远比她想象中沉重得多。
上首的赵煜微微垂下头,珠玉串成的冕旒低垂在他额前,垂坠的玉串在灯火映照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眉眼,令他的神情难以辨清。大殿之中,众人屏息等待着他的裁决。
终于,他淡淡地开口,声音冷然,却透出一种无可置疑的威严:“那吴大人觉得,昭美人应该安置在何处才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