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我，你一直一个人支撑到了现在吗？”

她哽咽了许久，终于吐出了这句话。

不是疑惑，也不是不解，更不是愤怒与责备。在听说男人做了这些事情以后，她在第一时间考虑的竟然不是自己的事情，而是对方的事情。

如果她把自己骂一顿的话，也许男人会释怀地笑出来吧。

男人仰头盯着天花板上明晃晃的电灯，视线却模糊了。这些年里从未哭泣过的他，现在却哭了出来。

……不。其实上面那句话，是骗人的，压根就没有什么如果。她会把自己骂一顿的这种可能性根本就不存在。

打从最开始，他就知道她会这样说。

男人一直都这样坚信着。

“只要能够看到你，我就不是孤独一人。”男人这样回答。

他是打从心底这样认为的，他所说的话语没有半点虚假。没有等她回答，男人继续往后说了下去。

他说他最后发现世界不能够让他们同时共存的事情，也说了为了让她能够活下去，亲手「杀死」了自己的事情。

零闭上了双眼。

说实话，退一万步说，男人所做的一切事情她多少都能够接受，可是唯有这一点，她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她还是觉得，就算是为了拯救一个人去杀死另外一个人这件事本身就是错误的。

不过，这只是她单纯的看法而已。

零从来都不了解这个男人。

绘梨却不一样。

她是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也是唯一一个。正是因为她了解他，无条件信任他，在他的心里她的地位才会如此之高。

就算是听到这些超自然事情，绘梨也没有半点怀疑。在她脑海中所浮现的，是男人孤独的身影。她最难过的地方，就是自己没能够陪伴他度过这段孤独的时光，也正是因为自己，才让他变得孤独了起来。

当绘梨听到男人说，他为了让自己可以活下来而杀死了另外一个「他」的时候，绘梨依然非常冷静。

她深呼一口气，假想着当时的画面，良久后继续开口说。

“你是骗不过我的。”

“在说什么话呢，我怎么可能欺骗你呢。”

“……如果是你的话，为了让我继续活下去，会选择毫不犹豫的自杀吧。”

绘梨毫不留情地揭穿了他的谎言。

男人一时间变得无法思考，表情凝固在空气中，最终缓缓地露出了笑容。

那是一种释怀的笑容。

他其实是希望死亡的是自己，就算这个是「自己」所做下的选择，可在一定程度上，他还是无法原谅杀死了「自己」的自己。男人本打算一辈子都把这件事归结到自己的身上，这个谎言他也不打算告诉大家真相。

可是。

要怎么说呢。

她果然，是她啊。

什么都无法躲过她的视线，这个世界上最了解自己的人。

“果然，瞒不过你呢。”

“……嗯，果然是这样。”

男人继续说了下去。

在确定绘梨能够继续活下去之后，他本打算就此收手。可最终想要融入到这个世界中，又肆无忌惮地改变起了她周围的相关事物。

他确实从未问过她的意见与想法，像是一个霸道的独裁者一般。

就连今天——把世界变成了这副模样的他，一直以来也都是一意孤行的。

“不感到生气或者惊讶吗？会怀疑我说的话吗？或者说，你恨我吗……？”

和同零说这个话题的时候的气氛压根不同，明明是这样的「真相」，可他们两人就好像是在聊着“今天的天气怎么样”这种无关紧要的话题一样。

“我从来不会怀疑你，只是，惊讶的话……多少会有些吧。老实说，我经常会梦到一些自己死去的梦，也许那就是另外的世界的我的结末吧。”绘梨靠在了零的肩膀上，手依旧没有

松开，“至于生气这种事情，你明明知道我是永远不会生你的气的，为什么还要问这种问题呢。”

“啊……我知道的。”

“退一万步说，如果我为此怨恨你的话，那个曾经死去的你的死亡就毫无意义了吧。如果这就是你最终所希望的世界的话，那么这样就可以了。就算没有和你一起共度那段时光的记忆，我也愿意和你共通背负一起走下去。不管怎么说，我相信不管哪个你，都是你。你就是濑木良空本人没有错。”

绘梨继续说着。

“重点是……虽然现在的我并没有那段记忆，不过在茫然的黑暗中失去你的时日，一定是万分痛苦的时光吧。光是想象，我就无法忍受了。”

“你能够告诉我真相，我很高兴。不管究竟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你自己，能够拯救这样的我让我活下来，都非常感谢你。”

“感谢……吗。其实，关于这件事情，我曾犹豫过。”男人的目光停在了零的身上，“是她一直坚持说，你应该知道真相的。”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毕竟妈妈才是当事人！”虽然这样回答，可是零还是无法理解妈妈会理所当然接受的理由。

毕竟……

毕竟，什么呢？

在知道了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自杀以后，她无法接上后续的话语了。

在听到妈妈的回答后，她也没办法再恨眼前这位男人了。

这个时候，她忽然觉得，男人所做的一切，让妈妈失去了什么吗？又让自己失去了什么吗？

妈妈所爱的一直都在，并且能够在世界上继续活着。

而自己……就算是曾经失去的东西，现在也再次拾回了不是吗？

自己一直想要的，拼尽全力想要当上偶像这件事情，在最开始也只是想要这样的普通的家庭不是吗？

“零果然，还是没办法理解的吧。”似乎是看出了零的疑惑，她揉了揉零的头发，“我曾经说过这样的话的吧。每个人的爱是不一样的，无条件接受他的爱，就是我的爱。等你长大了，说不定就能够理解了。”

“……不。现在的我，大概能够了解了吧。”零摇了摇头，“就是毫无保留地全心全意为所爱的人着想的感情，看到对方能够幸福自己也就能幸福，只要这样自己就满足了的……这样的感情。我对妈妈，其实一直都是这样的感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