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 还有什么

他不会听荷马啰嗦。

"你怎么,不明白我的意思吗?!我这儿有解决不了的大问题,

8个人牺牲了,你还在那儿给我说什么瘟疫!

这里没有任何瘟疫!行了,别再浪费我的时间了!

你自己从这儿滚开吧……"

就像是从海中高跃而起的抹香鲸,

站长把自己肥硕的身躯一下子抛到了高处,

差点弄翻了自己面前的桌子。勤务兵进入房间里查看情况。

荷马不知所措地从坚硬低矮的访客椅上站起来。

"我自己滚。那么您当时为什么要带领军队前往谢尔普霍夫?"

"关你屁事?!"

"站上的人都说……"

"他们说了什么?说了什么?

为了不再让你在这儿危言耸听地吓唬我……帕沙,

给我把他关到囚室里!"

荷马立刻就被扔出了办公室。连劝带打地,

勤务兵拖着后背抵靠着狭窄的走廊侧壁的荷马往外走。

在两个耳光之后荷马的口罩脱落了下来,他尝试撑住呼吸,

却一口气憋住了,不住地咳嗽起来。

抹香鲸浮现在自己办公室门口,庞大的身躯把门洞塞得满满的

"先把他放在那儿吧,我跟他单独解决……你又是谁?登记了吗?"

他冲着下一个拜访者大吼大叫。

荷马还没来得及转身看抹香鲸。

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猎人双手抱胸,一动不动地站着。

他穿的防护服又紧又小,从肩宽来看那件衣服很明显属于别人

,他的脸被头盔投下的黑影笼罩着。他像是没认出老头一样,

并不打算掺和进他和抹香鲸的事端。

荷马本以为猎人又会像满身血迹的屠夫一样出现在他面前,

但这次猎人衣服上唯一的一块血斑是被他自己的伤口染上的。

他把石头一样的目光移到站长身上,突然慢腾腾地走向他,

像是打算踏着荷马的身体径直走向站长办公室。

而站长却胆怯地、缓缓地挪动着把门口让了出来。

勤务兵抱着荷马僵在那里。猎人跟着不断后退的胖子向前挤去

,一声狮子怒吼就把那人的傲气击碎了,逼得他不得不闭嘴。

然后站长小声地下着命令。

勤务兵扑向门,一个箭步冲进了站长办公室,再不管老头了。

几秒钟以后从办公室里传出了不堪入耳的脏话,

站长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尖锐刺耳。

"放开这个奸细!"他像是被人催眠了一样重复着别人的命令,

在最后大声呼喊着。

像被开水烫了一样满身通红的勤务兵嘭地关上了门,

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向自己在门口的位子,

扎进打印在牛皮纸上的新闻稿中埋头苦干起来。

荷马下定决心经过他的办公桌再次走向站长办公室。

勤务兵使劲儿把自己挤进新闻通讯中,摆出姿态——

从现在开始你们之间发生任何事情都与我无关。

现在荷马趾高气昂地走过执勤兵的办公桌,

年轻的小伙子正用文件掩饰耻辱。荷马扫了他的电话一眼,

那台不停闪烁的电话上糊了一块脏兮兮的白色膏药,

上面有人用蓝色圆珠笔字迹潦草地写下了唯一一个单词:

"图拉站。"

"我们与骑兵团一直有联系。"杜布雷宁的站长满头大汗,

拳头攥得咯吱作响,却始终不敢抬头看猎人,"

我们没有向任何人提前通报过这次行动,

我自己都无法接受这样的决定。"

"那打电话向中央请示。"猎人说,"

我们还有可以用来达成一致的时间,但不多。"

"他们不赞成。这是对汉莎稳定的威胁……

您难道不知道稳定对汉莎来说高于一切吗?

我们做任何事都在监管之下。"

"现在还他妈的谈什么稳定?!如果再不采取措施……"

"情势还是稳定的,但我不明白,您对什么感到不满?"安德烈·

安德烈维奇疲惫地摇头,"所有的出口都在瞄准线下,

一只老鼠都钻不过去。让我们再等等吧,先让他们自行解决。"

"他们无法自行解决任何事!"猎人咆哮起来,"

会有人挣脱封锁跑到地面上去,或许他们会找着绕行路。

那个车站应该被清洗!按照指令!我就是不明白,

你为什么到现在还不采取任何行动?!你为什么不自己做这件事

?!"

"但那里或许还有健康的人活着。您是怎么想的?

难道要我向自己的小伙子们下令开枪扫射,一把火烧了图拉站

,还有带着感染者的列车?是不是连带着谢尔普霍夫一起烧了,

因为那里一半的人都是被包养的妓女和非婚生的孩子?不,

我不会下达样的命令!知道为什么吗?我们不是法西斯。

战争归战争,但……去屠杀病人……

就连在白俄罗斯口蹄疫肆虐的时候,

猪都被分开隔离到各个角落,为的就是让被感染的猪自然饿死

,而让健康的猪活下来一一人们并没有一味地屠宰。"

"那是猪,而现在我们谈的是人。"队长干巴巴地说。

"不行,不。"站长又摇了摇头,汗珠四溅,"我不能那样做。

这是没有人性的……我会受到良心的谴责。

我为什么要自讨苦吃?为了让自己以后夜不能寐?"

"但你不用亲手去做,就让其他人夜不能寐吧。

你要做的仅仅是让我们通过这个站,这就是我们全部的要求。"

"我向波利斯大都会派遣了步行者,他们前去打探疫苗的消息。

"安德烈·安德烈维奇用袖子擦了擦汗水,"我们还有希望……"

"根本就不存在疫苗。没有任何的希望!不要再做缩头乌龟了!

为什么我没在这里看到中央派来的医疗队?!

为什么你要拒绝打电话到中央去,

求他们给我们开放骑兵团的通道?"

站长执拗地一言不发,

不知为何开始努力尝试将上衣的扣子扣上,他的手指很滑,

于是他使劲抓住扣子又放弃。他走到掉了漆的餐台边,

给自己倒了一杯气味浓烈的药酒,一饮而尽。

"你没有通知他们……"猎人猜测,"

他们现在对任何事情都

不知情。在你们的邻站瘟疫肆虐,

而他们却毫不知情……"

"我以脖子上的脑袋作担保,"站长用嘶哑的嗓子说,"

邻站的瘟疫就意味着辞职。我容忍了……没有提前预警……

对汉莎的稳定构成了威胁。"

"在邻站!"

"那里还十分平静,但我觉醒得太晚了……没有及时做出反应。

我上哪儿知道……"

"那你要如何向大家解释这件事?有人入侵谢尔普霍夫,

封锁了隧道?"

"匪徒……暴动者。在哪里都可能发生这种事,

并没有什么不可以的。"

"现在承认已经太晩了……"队长点了一下头。

"现在已经不是辞职可以解决的了。"安德烈·

安德烈维奇又倒了一林酒,一饮而尽,"

现在已经要采取最高措施了。"

"那么现在做什么?"

"我在等待,"站长坐回自己的桌后,"等着。万一?"

"您是如何回应他们打来的电话的?"荷马插嘴,"

你们的电话响个不停——图拉站打来的。万一?"

"不是响个不停。"站长有气无力地回答,"我已经关上铃声了,

只是灯还亮着。如果灯亮着,那么就有人还活着。"

"为什么不接听?!"老头重复自己的问题。

"我要怎么回答他们?让他们再忍一忍?让他们赶快痊愈?

许诺有人会去帮他们?!让他们对着自己的脑门开枪?!

我跟他们对了一次话就够了!"站长暴跳如雷。

"立刻闭嘴。"猎人音量不高地命令他,"

我和我的小分队须要在一昼夜以后返回。

所有的岗哨必须让我畅行无阻。继续封锁谢尔普霍夫。

我们穿过图拉站,清洗这个站。如果有必要,

我们也会清洗谢尔普霍夫。我们编造一场小规模的战争,

可以不吿诉中央。你什么都不用做,我来做……我来恢复稳定

。"

站长有气无力地瘫坐在那里,

像是千疮百孔的泄了气的自行车内胎,他点了点头。

他又为自己斟满了一杯药酒,放在嘴边嗅了嗅,然后轻声问道

"你的双手会浸满鲜血,不感到可怕吗?"

"血液用凉水很容易洗掉。"队长这样回答他。

等猎人和荷马走出办公室,他可以呼吸到更多的空气了,

安德烈·安德烈维奇才大声唤来了执勤兵。

执勤兵冲了进去,门在他身后重重地合上。

荷马稍稍落后于猎人,

弯腰到桌子上把黑色听筒从古朴的话机上取了下来,

贴到了耳朵上。

"喂!喂!请讲!"他大声地冲着听筒喊。

寂静。那并不是像电话线断了一样的死寂,而是嘈杂的,

好像电话的那一端听筒被取下来了,没有一个人回答荷马。

那里有人等了太久,荷马终于拿起了听筒,

那人却没等到这一刻。

老头的声音好像只是通过听筒传进了死人的耳朵里。

猎人在门槛那儿恶狠狠地看了荷马一眼,荷马小也翼翼地归位

,顺从听话地跟着猎人继续向前走。

★ ★ ★

"波波夫!波波夫!起来!快点起来!"

指挥官手中的灯直直透过眼皮射进他的瞳孔。

一只强有力的手抓住他的肩膀,

另一只手掌使劲揉搓着他胡子拉碴的面颊。

阿尔乔姆微微睁开双眼,摸着自己发红的面颊,

从单人行军床上滚到了地板上,然后立刻站直,行军礼。

"武器呢?拿上冲锋枪,跟着我!"

阿尔乔姆之前正穿着全套制服和衣而睡,

他抓起床上的卡拉什尼科夫枪,睡眼惺松地跟在指挥官后面。

他统共睡了几个小时?一个?两个?他脑中一片乱麻,

喉咙十分干燥。

"开始……"越过肩膀,指挥官把难闻的口气呵在了他脸上。

"什么开始了?"他受到惊吓。

"马上就会知道……拿着这个弹匣,你会用到的。"

图拉站十分宽敞,站台上没有多余的立柱,

就像一条十分宽的隧道的开端。

在某些地方微弱的光线密集地乱蹿,它们的移动毫无体系可言

,也没有任何意义,像是光源掌控在一个孩子的手中,

要么就是猴子。只是这里怎么可能会有猴子……

既然睡醒了,就强行逼迫自己检查好冲锋枪,

阿尔乔

姆突然猜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没支撑住!

现在不晩吗?

这时又有两个士兵从士兵室冲出来加入了他们,同样睡眼惺松

沉重缺氧的空气中突然响起了不寻常的不祥尖叫。不是喊声,

也不是哀号,也不是命令信号……

那是交织在一起的几百人的呻吟声,充满了绝望、惊恐。

呻吟声交织着铁摩擦的声音,同时从两个、三个、

十个地方传来。

站台上堆满了全是破洞的软塌塌的帐篷、

倒塌了的供人居住的岗亭——

它们都是由金属板和地铁列车铁皮组装而成的,

以及胶合板制成的柜台、被人们丢弃的零散物件……

指挥官在一堆堆垃圾废物中穿行,像航行在冰群之中的破冰船

。阿尔乔姆和其他两个人沿着他开辟出的道路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