偿还对方已为自己做的事情,
预付自己请求对方为自己做的事情。"
"那你就把这个礼物当作我在偿还你为我做的事情。"
荷马微笑着,"以后也不会再求你什么事了。"
"我没有为你做任何事。"女孩反驳。
"你忘了我的书了?我已经把你写了进去。应该把账还清,
我可不想欠别人的。好了,来,快打开看看。"他佯装发怒。
"我也不喜欢欠别人什么东西。"萨莎边说话边打开孔物,"
这是什么?哎呀!"
她手中拿着的是红色塑料圆盒,可以从中间打开。
原来这是一个低廉的军用粉盒,
现在装粉的格子和装胭脂的格子都已经空了,
但嵌在盒盖里面的一面小镜子却保存十分完好。
"照这面镜子看上去比在水洼里面好多了。"
萨莎瞪着眼睛看着镜子,兴致勃勃地研究自己的样子,"
为什么送我这个?"
"有时还是需要看看自己的样子的,"荷马笑着说,"
能让我们更好地了解自己。"
"我应该了解自己什么?"她警觉起来。
"有的人从来没有看过自己的样子,
因此他们一辈子都以为自己是另一个样子的。
人们从内向外看自己往往看得不真切,
但又不会有其他人来提示你……要是没有镜子,
他们会继续误读、迷失自己。
就算看到了自己在镜子里面的形象,
他们也不能相信那是他们自己。"
"那么我在里面看到的是谁?"女孩固执地问。
"这应该由你来告诉我。"他将双手交叠在胸前。
"是我自己……一个女孩。"为了更确切一些,
她先将自己的一侧脸颊对向镜子,稍后又是另一侧。
"姑娘,"荷马纠正她,"一个十分不修边幅的姑娘。"
她在那儿又摆弄了一会儿,然后认真地盯着荷马,
好像是想要问点什么,但又改变了主意。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鼓足勇气问了出来,荷马被呛得咳嗽起来:
"我是丑八怪吗?"
"这不好说。"他极力遏制自己上扬的嘴角,"
你这样蓬头垢面我看不清楚。"
"原来是因为这个?"萨莎扬起眉毛,"
男人们难道感受不到女人的美丽吗?
应该完完全全地展示给你们看,讲解给你们听吗?"
"姑旦说是这样。而且正因如此,我们常常上当受骗。"
荷马笑起来,"那些颜料能在女人的验上创造奇迹。至于你,
你的脸,我们得先通过考古挖掘出来,然后再着手修复工作。
我们从古希腊罗马时期塑像的台座上无法判断出它们美丽与否
,虽然它们几乎可以肯定是美丽的。"荷马又好心地补充道。
"什么是'古希腊罗马'"?萨莎故意捣鬼。
"古代的。"荷马也诚心胡闹。
"但我只有17岁!"她抗议。
"这是人们后来才能发现的,当把你挖出来的时候。"
老头摆出一副淡然的样子,重新坐在桌子后面,
打开写满文字的本子的最后一页,重新读了
一遍,神情变得忧郁起来。
如果被挖掘出来,女孩、他本人,还有其他所有人……
曾几何时,他曾有那么一个能把自己逗乐的想法:
千年以后的考古学家在考察莫斯科的遗址的时候,
会不会找到一个通往地下迷宫的入口?
他们能否意识到他们撞上了一个巨大的集体坟墓?
估计没有人会想到这一点,
因为他们不会相信人类能住在如此黑暗的墓穴里面,
不会有一种高度发达的文明在自己存在的末期能退化到这个地
步。于是考古人员会确定,这个集体墓穴一定是君主的墓室,
他带着他所有的陪葬埋葬在了这里,有武器、佣人还有妻妾们
。
他的本子还剩下80多张没用,
这80多张还够不够让他把两个世界都写进去——
地面上的那个世界,以及地铁里面的世界?
"你在听我说话吗?"女孩碰了碰他的胳膊。
"什么?对不起,我走神了。"他擦了擦额头。
"那些古代的雕像确实很美丽吗?过去人们认为美丽的东西,
在今天看来仍然美丽吗?"
"当然。"老头耸耸肩。
"明天仍是美丽的?"女孩继续追问。
"或许,如果它对某人来说有价值。"
萨莎沉思起来,不再说话!
荷马又一次陷入了自己并不愉快的遐想之中,
并不催促谈话继续。
"也就是说,美如果离开了人就是不存在的?"
萨莎在最后困惑地提出
了自己的问题。
"不,也许不。"他漫不经心地回答,"
如果没有人看到某件美的事物……
要知道动物是没有审美能力的……"
"若是野兽与人之间的区别就在于它们无法区分美丽和丑陋,"
萨莎沉思着,"也就是说如果没有美,人类也是无法存在的?"
"或许是,"老头点了点头,"但很多人在生活中也完全不需要美
。"女孩把手伸入自己的口袋,
从中拽出了一个不知是什么的东西:一块被画占满了的正方形
,聚乙烯材料的,或是其他塑料的。女孩有点腼腆,
又带着一股子骄傲,好像在展示一件伟大的瑰宝,
她把那东西递给荷马。
"这是什么?"荷马问。
"你说是什么?"女孩狡黠地笑。
"嗯,"他小心翼翼地把正方形拿在手里,读着上面的字,
问女孩,"这是一个装茶叶的塑料袋?上面印着一张小画。"
"是一幅面作,"女孩纠正道,"一幅美丽的画作。"
她略带挑衅地补充,"如果没有它,我就……变成野兽了。"
荷马望着她,同时感到自己的双眼胀得发酸,
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呼吸也变得困难。一个感伤主义的傻瓜,
他骂自己。他清了清噪子,叹了一口气。
"你从没去过地面,到过城里吧,除了这一次?"
"那又怎么样?"萨莎重新将塑料袋藏好,"
你是想告诉我那里并不像画中所画的那样?
是不是完全没有这样的画面?我自己也知道,
我知道城市是什么样子的——楼房、桥梁、河流,可怕而空旷
。"
"恰恰相反。"老头说,"我从没见过比这个城市更美丽的地方。
而你……你根据一根枕木就能评判整个地铁。我,
也许没有资格向你描述城市是什么样的:
楼房比任何山岩都要高,街道比瀑布还要鼎沸,天空永不熄灭
,雾霭也发着光……城市是虚荣的,瞬息万变的,
就像它成千上万居民中的每一个一样;城市也是疯狂的,
混乱的,它可以结合任何互不相容的元素,建得毫无规划。
城市里没有永恒,因为永恒是太过冰冷和停滞的概念。
但城市是活生生的!"他握着拳头,然后又挥了挥手,"
你不会明白的。你应该自己去看……"
在那个瞬间老头认为,如果萨莎到地面上去,
她也能体会到城市的风情,体验到城市的故事。他完全忘记了
,一个人若想有这样的体会,
就必须用一生的时间去了解他的城市。
★ ★ ★
老头跟别人达成了协议,萨莎被押送着过了汉莎的警戒线,
那情景就像被押送赴刑场一般。
她在别人的护送下穿过了整个车站,来到了办公区,
那里有一个浴室。
两个帕微列茨站的共同之处只在于它
们的名字,
它们像一对自出生起就已经失散的姐妹,
一个成长于富裕的家庭,
而另一个在饱受饥饿的小站家庭或是在隧道中长大。
辐射状线路上的那一个肮脏,放肆,但不羁又高大;
环线上的矮小,敦实,有礼貌,有修养且一尘不染,
第一眼看去,她就能展现出自己的个性——有经济头脑且吝啬
。这个时段人很少,也许除了地铁工作人员,
每个人都会喜欢辐射线上的帕微列茨多过环线上阴阳怪气、
十分严苛的这一个。更衣室是这样的:
墙面贴满了整洁的黄色瓷砖,地板上铺着防滑的多楞砖,
装鞋子和衣服的铁柜全部喷上了漆,蜿蜒的通道被电灯照亮,
还有两个被蹭掉了皮的包皮长凳……
里面的一切都让人欣喜若狂。
瘦骨嶙峋、口髭浓重的澡堂服务员给了她一块毛巾——
那毛巾令她难以置信的白,一小块灰色肥皂,
并允许她把淋浴隔间的门闩锁上。
毛巾上的小格子也好,有点让人恶心的肥皂气味也好,
都是属于很久很久以前的过去的事物,
那时的萨莎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指挥官的女儿,
如今她早已认定这些东西都不复存在了。
萨莎解开工作服,十分迅速地从中摆脱出来,
这件衣服因为太脏了以至于变得很硬。脱下t恤衫,扔掉裤子
,她迫不及待地奔向了生满了锈的带有自制喷头的水管,
打开了发烫的铁制阀门,热水倾泻而下……那是开水!
萨莎连忙贴在墙上,避免被飞溅的开水烫伤,
然后赶忙去拧另一个水龙头,
终于把凉水和热水调配到温度适中,克制住内心的激动,
让自己在水中融化。
淋浴隔间连同带气泡的热水一起将萨莎和其他人的灰尘、煤烟
、机油和血痕冲掉了,连同这些东西一起被洗刷的还有疲惫、
绝望、罪孽和忧心。水使她重新明亮起来,当然,
这用去不少时间。
萨莎审视着自己那变得陌生的双脚——它们被水泡皱了,
变成了粉红色,还有令她很不习惯的白皙的手掌,心中暗想:
这样一来荷马应该不会再挖苦她了吧?
这样男人们应该看得见她的美丽了吧?也许荷马是对的,
在她还没有将自己梳妆干净之前,
前往猎人病房的做法是愚蠢的?是的,
这些东西是值得她去学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