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他们射来的子弹像风一样纷纷打入了他们头顶的天花板。
队长甚至还用三枚子弹予以了还击。一个人似乎被击毙,
其他的人连忙贴在墙壁上,与并不深的短管融为一体,
这样才得以保命。
与此同时,荷马望着垂头丧气的女孩沉思着。
他打算让自己作品的女主人公在亮相之后立刻发展一条感情线
,但一切又发展得太快了。他不仅仅是还没来得及记下这一切
,而是还没来得及弄明白这一切,情节已经这样发展了。
他们来到了帕微列茨站,纷纷站起身来。
老头曾到过这里,站台上的装饰雕塑都是哥特风格。
帕微列茨站不只靠简单的立柱来支撑天花板,
像莫斯科郊区的其他新建地铁站一样,这里还有一排空中拱门
。对普通人来说,它们有些髙得离谱。同样,
帕微列茨站也遭受了不同寻常的诅咒,
这也完全符合传奇的精神。晚上8点整,
刚刚还处于一片喧器之中的车站突然静寂下来,
像是变成了一个幽灵。它的居民精力充沛且诡计多端,
瞬间都躲了起来,只剩下几个胆大的人还在站台上,其他人—
—带着自己的孩子、家当,带着装满货物的笨重旅行箱、
板凳及床——消失了。
人们藏进了掩体里,掩体占据了通往环线的通道1000米的长度
。在那里,人们瑟瑟发抖了一整个夜晚。与此同时,
在地面上的帕微列茨火车站,
那些苏醒了的饥肠辘辘的怪物到处寻觅食物。知情人说,
整个火车站和其周边区域都成了这种怪物的领地,
甚至在它们睡觉的时候,其他野兽也不敢闯入。
帕微列茨站的居民在这种怪物面前十分无助:
在其他站里充当障碍物和保护屏障的那种扶梯在这里却没有,
通往地面的出口在这儿也总是敞开着的。
在荷马看来,再没有比这个站更适合歇脚和投宿的地方了。
但猎人却不这么觉得,一直将轨道车开到了大厅的末端,
他才停了下来。
"明早之前我们在这儿。安置一下吧。"他扯下了防毒面具,
用手指比画了一下车站。
他丢下他们走了。女孩目送他离开,
然后在硬邦邦的地板上蜷缩成一团。
老头把自己安顿得更舒适一些,才闭上了眼睛,努力想打个盹
。但努力只是徒劳,他又开始想,
他如何将自己身上的瘟疫带到了一个健康的车站。
女孩也久久无法入睡。
"谢谢你。我以为你也是那种人,像他一样。"她开始说话。
"我不认为还有他那样的人。"老头回应。
"你们是朋友?"
"我们两个就像一条鱼贴上了一头鲨鱼。"他苦笑着,
他想到自己,想到了一个事实:猎人吞噬着人们,
但人类的血液也溅在了荷马身
上,因为他一直站在他身边。
"怎么说?"她半抬起身子。
"他去哪儿,我就跟着去哪儿。我想我离不了他,但对他而言…
…也许,他认为我能净化他。虽然事实上,
没有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那为什么你离不了他?"女孩坐得离他近了一些。
"我想我和他在一起,就会一直保持创作的灵感。"
老头眉头紧蹙。
"灵感——它的词根是'吸气'。"亚历山德拉说,她不十分明白,
故而又确认了一遍,"为什么你需要这样吸气?
这为你带来了什么?"
荷马耸耸肩。
"这不是我们的一呼一吸,而是激发我们、
在我们体内所产生的东西。"他回答。
"我想,当你嗅到死亡的气息的时候,
就再也不会有人去碰触你的嘴唇。人们惧怕尸体的气味。"
她不知在脏兮兮的地板上划着什么。
"当你看见死亡的时候,你会对很多东西产生思考。"
荷马随口说道。
"你不能每当想要思考的时候就将死亡唤来,你没有权利这样做
。"她反驳。
"死亡不是被我唤来的,我只是站在死亡旁边而已,
但实质不在死亡之中……不仅仅在死亡之中。"老头也反驳,"
我希望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可以改变一切。
我想让一个新的阶段降临,
也想要在我生命中发生些足以震撼我的事情……
然后我的记忆被清空。"
"你有过很不好的生活经历?"女孩关切地问。
"我的生活曾经十分空虚单调。你知道吗,
每一天都跟第二天相同,不断地重复,光阴似箭,
似乎生命的最后一天就在不远的前方。"荷马努力想要解释明白
,"什么也不害怕,也不担心。
那种生活中每一天都被各种琐事填满,完成一件事,喘口气,
就开始为另一件奔波。而对那些重要的事情,
则既没有气力也没有时间去做了。你想想看——什么都没做,
然后明天就到来了。明天其实永远都不存在,
永远都是无穷尽的今天。"
"你到过很多车站?"她似乎完全没听荷马刚才的话,
自顾自地问道。
"我不知道。"他为难地答道,"也许是所有的车站。"
"我只到过两个。"姑娘深吸一口气,"
起先我和爸爸在汽车厂站生活,然后我们被赶到了科洛姆纳站
。我总是期待哪怕再多到一个站去看一看。这里很奇怪,"
她用眼睛扫视了一排拱门,"这里像是有成千上万个入口,
甚至入口与入口之间都没有墙壁。所有的入口都向我打开着,
但我又不想到这儿来了。真奇怪。"
"你父亲怎么样了?也就是,第二个……"
荷马犹疑着要不要说出口,"他被杀死了?"
女孩重新回到自己的小外壳之中躲了起来,沉默了很长时间,
才回答:
"是的。"
"跟我们一起吧。"老头说得十分肯定,"我与猎人谈一谈,
他会同意的。我会对他说我需要你,为了……"他摊开手,
不知如何向女孩解释,现在他需要她来激发自己的创作灵感。
"告诉他,他需要我。"她的话压过了荷马的最后一个词。
她跳到站台上,蹒跚着离开了轨道车,边走边看每一根立柱。
★ ★ ★
荷马无论如何也无法入睡。
虽然他换下了从别人头颅上缴获的令人发闷的黑色防毒面具,
戴上了轻便的行进用口罩,呼吸却仍旧十分困难,
还感到一个头箍正紧箍着他的头部。
荷马将自己所有的老旧家什丢在了隧道中,
却留了一小块灰色的肥皂用于将双手刮净。
用油桶中发霉了的水洗净了手上的泥,
他决定永远只戴白色的防护口罩。
为了保障他身旁的人的生命安全,他还能再做什么呢?
没有什么可做的了。现如今,就算他离开这里走进隧道,
自己变成一堆发霉了的臭抹布也于事无补。
但死亡的临近却意外让他回到了二十多年前,
回到了他刚刚失去了自己所爱的人的那个时期。
这给了他的计划全新的、真正的思想。
荷马要是有这个能力,会替他们树立一座纪念碑。
对他们来说一个纪念碑也就够了。
他们在不同的
时间来到这个世界上,
却于同年同月同日离开这个世界:他的妻子、他的孩子们、
他的父母。
还有他的同班同学、学校里结识的朋友、
他喜爱的电影演员和歌手,
这些人在那一天要么还在工作岗位上,要么已经回到了家,
要么深陷在堵车中动弹不得。
那些立刻死去的人,
还有那些努力想在中毒了的几乎沦为废墟的首都中多活几天,
用虚弱的身体去敲打地铁的密封门的人,
那些靠近核爆中心瞬间化为灰烬的人,
还有那些膨胀了以后又被核辐射活活撕裂的人们。
侦察兵们是第一批上到地面上去的人,执行完任务回到车站,
他们几天几夜都无法入睡。在一些换乘车站的篝火旁边,
荷马曾与他们交谈过。荷马看着他们的眼睛,在那里面,
他看到了永久留在那里的街道的印记,像冻住了的河流,
上面有很多死鱼。成千上万的死寂的汽车上坐着死去了的乘客
,他们充满了莫斯科的大街小巷。尸体遍地都是。
城市的新主人还没有进驻,没有人去收拾他们。
侦察兵们并不想费太多的力气,
他们只是远远地绕过学校和幼儿园,
但就算是偶尔透过布满灰尘的玻璃看到家用汽车后座上死人的
双眼,也足以让他们吓得魂飞魄散。
百万人的生命在一瞬间一起消逝,百万个想法一起被尘封,
百万个理想——未被实现,百万个误会——未能得以谅解。
尼古拉的小儿子求他给买一套彩色泡沫塑料吸水笔,
女儿极其不想去学习花样滑冰,
妻子开玩笑地许诺除了苹果派还会有其他的甜品。他意识到,
这些都是人生中最后的愿望和欢愉了,尽管它们如此微小,
但对他来说具有极重要的意义。
荷马想为他们中的每一个都篆刻墓志铭,
但一座全人类的将士阵亡公墓只需耍一个墓志铭就够了。
现如今,他的生命也只剩下了30天,
他认为自己有责任和义务为这墓志铭选取最为贴切的辞藻。
他还没有想好,用怎样的词序排列这些词语,如何固定它们,
如何装饰,但他已经感受到了一点:
在他眼前铺开了一整个故事,每一个不能瞑目的灵魂、
每一种情感、他耐心收集的每一颗知识的种子,还有他自己,
在这个故事之中都有属于自己的位置。
当地面上黎明到来时,地铁中的商铺也会忙碌起来,
他一定要从中寻觅到一个干净的本子和一支圆珠笔。
为了买得起这些东西,他不得不至少卖掉一弹匣子弹。
他未来的小说在他的远方像海市蜃楼一般闪现出来,
他要是不把它的大体轮廓记在纸上的话,
那个故事很快就会在远方融化消失。
谁又会知道他不得不坐在沙丘顶端,眺望远方,等待多长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