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 记忆

"他年轻,生命还长。"队长回应"

它们需要用人类的生命来供养自己。"

"这不公平,"老头晃着头,"他的孩子还小,他是有家室的人,

而我是一个无牵无挂的流浪汉。"

"你要不要吃苔藓?"猎人打断他的话,猛地拉扯着他站起来,"

够了,走吧。我们还赶得上。"

荷马用小碎步跟在大步流星往前走的猎人身后,

他反复思索着一系列问题:

为什么他们最后又回到了纳戈尔诺站?这是怎么发生的?

这个站是不是就像食人兰一样,

释放出一种瘴气将他们引诱回来?他和阿赫梅特从未转过身、

掉过头,荷马百分之百确定这一点。

他都开始相信一种空间的扭曲变形了,关于这一现象,

他常常在巡逻时讲给那些容易轻信别人的伙伴听,

但所发生的事情比这种现象好理解多了。老头突然停住脚步,

拍了自己脑门一下:道岔!在纳戈尔诺站外几百米的地方,

左右隧道拱口之间延伸出一条单向支线,

是专门为列车转弯掉头铺设的。这条支线急转向右。

他们在隧道中一直扶着墙壁摸黑前进,

先是在一条与墙壁平行的路上行进着,之后一段墙壁倒塌了,

他们就愚蠢地回到了车站。荷马也不是十分肯定,

也许这里不存在任何玄妙的东西。若干疑点仍须弄明白。

"嘿!"他叫住猎人,"等一等!"

但猎人就像聋了一样,继续大步向前走着。

荷马只好自己加快脚步,喘着粗气奋力追赶。他追上猎人,

与之并行,试图看着他的眼睛,愤然道:

"你为什么抛下我们不管不顾?"

"我抛下你们?"

在那毫无感情、金属般冷冰的声音中,

荷马听出了一丝嘲讽的意味,他咬紧舌头。的确,

是他和阿赫梅特跑出车站在先的,

是他们将队长留在了车站上单枪匹马跟恶魔搏斗……

荷马回忆着猎人在纳戈尔诺站的搏斗,那么愤怒和无意义。

荷马总觉得,纳戈尔诺的恶魔们并不屑于与他们战斗,

这场战斗是猎人强加于它们的。难道那些恶魔是害怕了吗,

或是觉得猎人是自己人?猎人完全不像是人类……荷马鼓起勇气

,还剩最后一个问题,最最重要的一个问题:

"猎人,请你告诉我,在那儿,在纳戈尔诺……

它们为什么都不碰你?。经过了无比漫长的几分钟,

荷马等得都要放弃的时候,

他听到了一个低沉到刚刚听能得清的声音,

一个短而阴沉的答案:

"它们嫌弃我。"

★ ★ ★

美拯救世界,她的父亲开着玩笑。

萨莎红了脸,将画满图画的袋子从茶叶末儿下拽了出来,

藏进自己那身工作服的上衣口袋。

很久以前存放过绿茶的塑料方盒,

现在仍散发出淡淡的绿茶清香,是她最宝贝的东西。

同样宝贝的,还有那些关于世界还未被禁锢在这个车站——

这个像无头生物一样的车站,

这个带着4条被截断了的隧道的车站,

这个开凿在莫斯科这个墓地一般死寂的城市下方20米处的车站

——里时的回忆!还有那扇神奇的任意门,

可以带领萨莎穿越10年的时间、数千米的空间;

还有一些无限重要的事情。

在这样潮湿的环境中,任何纸张都像害了痨病的人,

枯萎得极快。腐烂物和霉物啃噬的不仅仅是那些书籍,

还有杂志,它们把整个过去都啃噬干净了。没有了图像和音像

,就像瘸腿的人失去了拐杖,整个人类的记忆突然卡了带,

散乱了。

但这个袋子是用塑料做的,腐蚀和时间没有将它啃噬干净。

父亲曾对萨莎说过,上千年的时间后它才会分解,

她觉得她的作品就可以当作遗产传递下去了。

虽然画作很微型,但这是一幅真正的作品。

这个袋子一从生产线上下来就带着闪闪的金边,

在这金光灿灿的画柜中有一幅令人赞叹的风景:

陡峭的悬崖耸立在迷幻的烟雾朦胧中,

枝叶繁茂的松柏几乎是悬挂在垂直的峭壁上,

那就要升起的朝阳投射出鲜红的霞光……

萨莎在自己年轻的生命中再没看过比这更美更动人的画面了。

她可以长时间坐在那儿一动不动,手上捧着袋子,

痴迷地欣赏着。她的目光被黎明中被薄雾笼罩的远山吸引着。

在父亲的藏书还没有被拿去换弹药之前,

她全部囫囵吞枣地读过一遍。那些词句,

恰恰可以说明她此时的心境,那是看着那几厘米高的悬崖峭璧

,呼吸着画面上松柏枝杈的香气的心境,她怎么读都读不够。

这是一种完全无法实现的对世界的想象,正因如此,

它像具有魔力一般,十分吸引人。这是一种甜蜜的忧伤、

永恒的期望,她总在第一时间看到那美丽的朝阳……

那幅画戛然而止,

她总是纠结那可恶的茶叶商标后面遮盖的又是什么样的风景。

是一棵与众不同的树、鹰的巢,

还是峭壁边上可以让她和父亲幸福生活的小屋?

是他,在萨莎还不满5岁的某一天,把这个袋子带回了家。

当时对父女俩来说,这是一个完完全全的新鲜物件!

虽然那真正的茶叶让女儿感到惊异,

她喝下去的时候充满了男子气概,像吞药一样,

但这个装茶的袋子却着实让女儿真真切切地感到吃惊。

他甚至不得

不向她解释,这只是一幅简单的版画。

那是一幅老套的中国山水画,正适合印刷在茶叶的外包装上。

但10年过去了,15年过去了,

萨莎看着这幅画的表情仍那么的痴迷,

就像她收到礼物的当天一样。

对父亲来说,

这个袋子是女儿在青少年时期被剥夺的一切快乐的唯一替代品

,而这全是他这个当爸爸的错。当萨莎沉浸在幸福的昏睡中时

,她进入了那不太成功的艺术家涂鸦的幻想世界中,

她的父亲察觉到,她似乎在责备他那短暂而又贫瘠苍白的一生

。他有一种强烈的欲望,他总在试图驱赶它,

但时间一长便克制不住,他不能掩饰自己的愤怒。

他问过萨莎几百次,

她在这从茶末里找到的小块包装上找到了什么瑰宝!

而萨莎总是急忙将这小宝贝藏进自己的工装口袋,

唯唯诺诺地回答:"爸爸,它对我来说太美了!"

★ ★ ★

要不是在去往纳加迁诺站的路上猎人一分一秒都不作停留,

荷马会多花一倍的时间。他无法做到像猎人一样自信,

敢于面不改色地穿越这些并不熟悉的隧道,

它们总是会突然爆发,

然后不加选择地将全部过路者都吞噬干净。

他们的队伍不得不向纳戈尔诺支付高昂的过境税,

虽然三个人中只有两个人活了下来。

若不是他们在浓雾中迷了路,

三个人或许都能活着走出纳戈尔诺。这份过境税高得并不离谱

,在纳西莫夫大街也好,在纳戈尔诺也好,

没有发生任何不同于以往的事情。

也就是说那可怕的事故是发生在通往图拉站的隧道中的?

他们沉默下来,那沉默有些不祥,充满了紧张。是的,

猎人嗅到了几百米开外的危险气息,他心中清楚,

在那些他们从未到过的车站,他们将面临什么。

但直觉会不会出卖他,

就像把那十多个最有经验不过的士兵出卖了一样?

是不是所有谜底都在纳加迁诺站里,

他们现在一步一步靠近的车站才能告诉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