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 来世

但是这些五彩缤纷的地铁线同时也被一些秘密隧道的透明的支

线缠绕着,那里有一串串军事和政府的地堡,

而站与站之间的区域则与一团团的长形地洞连接在一起,

这些地洞还是多神教时期人们在城市地下挖掘的。

在科里亚的青年时代,

与其他国家在国力与声望上的较量使得他的国家极端贫穷——

冷战,而审判人在当时看来又是那么遥远,

为了审判日而修建的地堡和掩体都己被灰尘掩盖。

随着经济的发展,跟钞票一起涌来的是荣耀,当然还有敌人。

于是人们打开了好几吨重的生锈了的铁门,

食品和药品的储备得以补充,

空气净化器和水过滤器也被调试到可以使用的状态。

他们的无意而为恰好派上了用场。

地铁的这份工作对他这种来自外省、一贫如洗的人来说,

就仿佛是一张进入共济会的入场券。

他从一个受排挤的无业游民,

摇身一变成为了这个强大的社会机构中的一员。

相较于他所能付出的劳动来讲,

地铁系统支付给他的工资相当慷慨,

并且许诺向他展示这个世界不为人知的一面。

科里亚还记得当他看到地铁的招聘启事时,

感觉这份工作的薪水对他来说十分具有吸引力,

而且对未来的道路巡视员的工作能力几乎没有任何要求。

当然了,

他并没有马上想明白为什么地铁系统要靠如此高额的薪水和高

危作业补贴来吸引员工,

在周围同事吞吞吐吐的解释中他才意识到了这一点。

并不是因为高负荷的工作量,也不是因为暗无天日的工作环境

,都不是,是因为这里的工作有一种让人完全意想不到的危险

这里有没完没了的阴森恐怖的怪物声音。作为一个人,

一个总是抱有怀疑态度的人,

他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自己的好友在巡视一小段伸手不见五指

的隧道过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大家甚至都没有去找他,

值班队长只是绝望地挥了挥手。他消失得无影无踪,

所有有关他的文件,关于他在此工作的材料都一并消失。

科里亚当时年轻又天真,是唯一一个无法向此事妥协的人,

他认为自己的朋友被出卖了。终于,

一个年纪稍长的人在环顾了四周之后,悄悄地告诉他,

他的朋友被"带"走了。因此,地铁工作人员,包括荷马在内,

早在发生哈米吉多顿[2]

绝世天劫之前,在莫斯科这个大都市变成无人区之前,

就知道了这个城市的地下已经发生了什么恐怖的事。

失去朋友的科里亚,触碰到这个地铁系统禁忌话题的科里亚,

本可以在受到惊吓之后一跑了之,另寻其他工作,

但他发现起初他与地铁之间靠金钱利益维系的这份关系渐渐地

发生了转变。在厌倦了日复一日对各个隧道的巡逻之后,

地铁系统为他举办了一个"成人礼",他彼正式提升为助理司机

,在复杂的地铁官阶中占据了更为稳固的位置。

随着他对这个人间奇迹的了解的加深,

它那对古希腊罗马式迷宫和其他无人继承的古老城邦的致敬,

深深打动了他,

莫斯科这座地铁之城几乎是那些迷宫和城邦的翻版。他深深地

、忘我地爱上了它,这份感情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越来越浓郁

。这座人类徒手建造的城完全值得荷马去歌颂,

这座莫斯科人徒手建造的地下王国比斯威夫特[3]

笔下的飞岛国[4]

更宏大,更壮观……但现实中,

只有科里亚充当这座城痴心的倾倒者和碌碌无为的歌颂者。

尼古拉耶夫·尼古拉·伊万诺维奇,真可笑。

爱一个人、一件物,还是不要过于爱屋及乌的好。

科里亚与莫斯科地铁之间这种相互的爱,

己到了令人嫉妒的地步。这种爱夺去了科里亚的婚姻家庭,

但却救了他的命。

★ ★ ★

荷马沉浸在对往昔的回忆中无法自拔,此时猎人猛然停住脚步

,荷马正全速前进,来不及停住自己的脚步,

于是整个扑在了队长的后背上。猎人一声不响,

把荷马从自己身上推开,又重新定在那里。他低下头,

将自己那畸形的耳朵摆向隧道的方向,

一遍又一遍捕捉那些只有他能听到的声波。

荷马却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的、值得怀疑的事物,

这种气味是纳西莫夫大街的气味,它与众不同,

绝无可能与其他气味混淆。

难道他们用这么短的时间就到了纳西莫夫大街?

从前站里的举动是多么轻率啊,竟然派人来这个地方,

活该要为此付出代价。像是听到了他在想什么,

阿赫梅特猛地从肩膀上扯下机枪,推上膛。

"谁在那儿?"猎人转身面问他,用低沉嘶哑的声音问。

荷马默默冷笑着,谁又会知道,恶魔这次带走谁?

纳西莫夫大街的大门无力地大敞着,像一个漩涡,

吸引着最令人难以想象的生物。但是这个站有过自己的寄居者

,虽然人们认为它们并不危险,

但荷马对它们还是有一种特殊的看法,

他对它们有一种夹杂了恐惧和厌恶的情感。

"一些不太大的……光头。"队长试图向他们描述,

但荷马听到这里就已经够了。重点是他听出队长使用的是复数

[5],也就是说它们为数众多。

"食尸者。"他低声说。

从塞瓦斯多波尔到图拉,直至其他地铁的边缘地带,"食尸者"

这个本应是脏话的称呼有了一个新的意义,

这个意义就是这个单词的本义。

"捕食者?"猎人问道。

"像是清道夫。"荷马也不十分确定。

这种怪物极恶劣,既像蜘蛛又像灵长目动物,

它们并不冒险去公然攻击人类,

只是把尸体拖到它们事先选中的地铁站中,并以此为生。

在纳西莫夫大街站盘踞着一大群此类怪物,

四周的隧道里处处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冒着血腥气的尸体腐烂味

。在渐渐靠近纳西莫夫大街站的过程中,

在这种浓重气味的作用下,有不少人开始头晕目眩,

有的坚持不住干脆戴上了防毒面具。

荷马第一个想起纳西莫夫大街的这一独特属性,

所以他急急忙忙从行军行李中拽出了防毒面具,

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按在了自己脸上。

阿赫梅特嫉妒地看了他一眼,只得用袖子掩住脸。

那股刺鼻的瘴气从站里蔓延开来,渐渐笼罩了他们,

使他们无处遁形。

猎人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察觉到一样。

"是不是毒气?孢子?两个月前这里还是干干净净的。"

他向荷马求证。

"就是一种气味。"荷马皱了皱眉,透过面具含糊不清地回答。

队长审视地看了荷马一眼,

似乎想要弄清荷马是不是在嘲笑自己,

然后耸了耸他那极其宽厚的肩膀。

"就是普通的气味而已。"荷马转过身。

他换了换拿枪的姿势,让自己更舒服一点,走在最前面,

招呼其他人跟着自己,轻轻地向前进。前进了50步左右,

出现了一种短促且含糊不清的声音。荷马拭去满头的汗,

想要安抚自己怦怦狂跳的心脏。近了近了……

终于,手电筒的光照到了什么东西……

从一盏破碎了的灯中透出的光刺破了这黑暗,

那盏灯有着布满裂纹、积满灰尘的灯罩,

玻璃蒙上了一层发蓝的锈色。在前方,

他们看到了列车的第一节车厢,

它将隧道的前一段结结实实地堵死了。

列车很久很久以前就僵死在这里了,

谁也没希冀着它重新开动起来。但每次看到这一幕,

荷马都想爬到它那彻底损毁了的驾驶室中,

轻轻抚摸那些操作盘仪表,

闭上眼睛想象列车在隧道中全速运行时的场景:

列车头后是一连串灯火通明的车厢,载着满满的乘客,

读着书的、打着盹的、漫不经心看着广告的,

以及伴随着发动机的轰隆声费力交谈的。

"当核泄露警报在最近的地铁站拉响时,大口要立刻放下、打开

,以协助国防系统和军队疏散伤者并封闭地铁站。"

对地铁司机来说,这个"审判日"来临时的工作守则,

上面一条一条清清楚楚,理解起来也并不困难。上面的每一条

,只要是规定了的,只要是有可能去完成的,都被完成了。

大部分列车组都在地铁站台上停着,昏睡般一动不动,

车組的备用零件被陆续拆走、偷光。

撤退下来的居民们事先被告知将要在地铁中躲避几个星期,

后来他们发现自己不得不在这个防空洞中待上一辈子。

只有在列车上,荷马才觉得精神振奋,似乎那里才是他的家园

。撤退了的居民被安置保护起来。荷马对一切感到很痛心,

就像看到自己也爱的猫被做成了标本。

但在那些不适宜安置居民的车站,例如纳西莫夫大街,

虽然列车停在那里,同样受着时间和不文明生物的侵蚀,

但多多少少仍是完整的。

荷马无论如何也不能将自己的视线从车厢上挪开,

但在他的耳中却交织着沙沙声和咝咝声。

从站里传来了高吼着的鬼魅般的警报声和低沉的鸣笛声,

这种警报声是他从未听到过的。

那是一声长音接着两声极短促的音,是核泄露的警报声!

一阵急促的刹车声后,

每一个车厢里都响起了令人无所适从的广播;"尊敬的乘客们,

我们很遗憾地通知您,因为技术原因,本地铁停运……"

司机没有再冲着麦克风多讲一句话,他的助手荷马也没有,

因为当时谁也无法意识到在这官腔十足的通知背后隐藏着一个

怎样棘手的困境。

那把密封阀的大锉刀,矗立在忘川的新河道中,

永远将世界生死两界隔开。那本"审判日"

地铁员工行为准则

中规定,在核泄露警报响起后6分钟内,

这扇大门就要永久性关闭,不管有多少人留在了"生"这一边。

如果有人试图阻止大门的关闭,就直接开枪射击。

穿着断了跟的高跟鞋奔跑的女人,

她们的丈夫拼命抵住钢铁庞然大物想要让她们进去,

一个平常在站中巡逻、专口对付流浪汉和酒鬼的军士,

能去射死这样的男人吗?至于那些戴着制服帽、

蛮横不讲理的大妈们,

30年的工龄内一直站在地铁闹机旁边做着两件事——

制止别人进站以及吹哨子,

她们能把奄奄一息的老人拒之口外吗,

何况老人身上还戴着饱含血泪史的橙黄色英雄励章?6分钟,

准则规定6分钟决定一切,6分钟内人要么变成机器,抑或,

变成怪物。

女人的尖叫,男人的怒吼,孩子们的嚎啕大哭。机关枪在扫射

,冲锋枪在连发。每一个扩音器都在广播,

那是一种金属般冷酷的声音,冰冷地呼吁着,

这声音要求人们保持冷静。之所以要呼吁号召,

是因为每一个人都知道当前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一个人可以控制住自己,保持冷静。那么的冷漠无情!"

不要恐慌,不要张皇失措……"哭泣,哀求……

之后又是射击。

警报拉响后的6分钟过去了,

在哈米吉多顿绝世天劫前的一分钟内,

密封门的两部分合在了一起。

伴随着如泣如诉的丧钟般的警报声,门闩清脆有力地归位。

死寂。

就像在古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