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到底能不能冲破这谜一般的障碍,
抑或那里有没有值得去冲锋陷阵的地方?
他还回忆起了自己最后一次前往谢尔普霍夫的情形:
集市上的货架、流浪汉们的暖炕以及破旧不堪的屏风,
屏风后面生活着的当地居民相互之
间十分友爱,
物质条件也较丰厚。那里既不种植也不养殖,
自己不生产任何食品,没有温室,没有牧场。
狡猾灵活的谢尔普霍夫人用投机取巧填饱肚子——
用很少的钱从那些误期的商队那里买一些不新鲜的东西,
再将其倒卖出去,向环线居民提供一些贵得离谱的服务。
这不是一个地铁站,是一种蘑菇菌,
在汉莎强大的躯干上聚集生瘤。
环线上一系列富有的商贸地铁站被称为汉莎[1]
,这是为了向自己的德国前辈致敬。
现如今在陷入愚昧和赤贫的沼泽的地铁中,
汉莎就是文明的堡垒。汉莎!汉莎是一支正规军,
也是电力供给站。哪怕是在最贫穷的小站,那里的居民,
如果谁护照上带有那个最金贵的国籍戳,就有吃饱饭的保证。
这样的护照在黑市上可以卖一大笔钱,
但如果假护照持有者被汉莎边防员发现,
那他们付出的将是生命的代价。
汉莎把自己巨额财富和强大实力的获取归功于自己有利的地理
位置;环线围绕着一连串落后的支线,
通过换乘站可以通往它们中的任何一站,把它们串在一起。
从全俄展览馆站带来茶叶的小贩,
以及从鲍曼站武器库运来弹药的轨道车都比较喜欢就近在汉莎
海关卸下货物,然后返回家。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想法:
宁愿把自己的货在这里以相对低廉的价格卖出去,
也好过为了获得更多的利润沿着整个地铁系统兜售,
因为这样的旅行危险十足,每一刻都可能丢掉性命。
汉莎有时会将邻站并入自己的势力范围,
但这些站更多的时间是各自独立的。在汉莎的纵容下,
这些站便变成了进行一些活动的"灰色地带",
对此汉莎的官僚们并不想揭穿。毫无疑问,
在那些位于放射状支线上的地铁站里充斥着大批来自汉莎的监
视者,实质上这些站已经被汉莎的商人们收购了,
但是形式上它们仍旧是独立的。谢尔普霍夫站就是其中之一。
在一条通往汉莎的地铁隧道中,
一辆还未来得及到达邻站图拉的列车停在那里。
这列车被异教徒相中了,也正因如此,
在伊斯托明的地铁路线图中,它被用枯燥的天主十字标注出来
。这辆列车成为了黑色荒地当中的一块被遗忘的农场。
要是没有因自己的贪欲而误入歧途的传教士的灵魂在邻站之间
来来回回,伊斯托明就没有任何理由去反对异教徒。
话又说回来,
上帝忠实的牧羊犬们并没有跋山涉水来到塞瓦斯多波尔,
但塞瓦斯多波尔人也为过路的旅人设置了某种特别的难关——
难道要用自己苦口婆心、
推心置腹和劝人为善的谈话将这些旅人的行程耽搁在这里吗?
而且从图拉
[2]
到谢尔普霍夫的第二隧道曾是干净空置的,
当地的商队们也使用那里。
伊斯托明重新将目光下移,看着那些地铁线。图拉站?
那是一个渐渐变荒芜的村镇,
唯利是图的谢尔普霍夫小商人常将从行军中的塞瓦斯多波尔护
卫队那儿搞到的小孩卖到那里。上帝给他们什么,
他们就毫无怨言地靠什么过活:
有人靠修理各式各样的机械废品为生;有的就跑到汉莎边境,
一整天一整天地蹲在那儿,
就为了等待有奴隶主派头的王程主人。他们生活贫困,
因为他们对谢尔普霍夫人擅长的投机取巧并不在行。
伊斯托明想了一会,那里再危险不过了,同样毫无秩序可言。
下一站是纳加迁诺站,在地图上这一站被打上了短破折号,
表明这里是空的。这样的判定似是而非:
很长时间以来那里并没有困住什么人,
但是那里盘踞着形形色色的怪物,
过着一种昏昏沉沉的将死的生活。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从别的地方私奔到此的情人遇绕在一
起,另有沉静的篝火在柱子间燃烧着,
隧道中的杀手们的影子忽明忽暗地投影出来它们正在秘密集会
。
但在这里停留过夜的只有那些愚昧的和已经绝望透顶的人,
因为拜访此站的不都是人类。
纳加迁诺站到处充斥着胶冻状的黑暗,若仔细观察,
你会发现有时这里会真真切切地
晃过一些梦魇般的剪影。
时而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划破这黑暗,
那是有人被拖进了狼穴,等待他的是被一点点吃掉。
这样的声音会吓跑流浪汉们。
流浪汉们不敢再踏上纳加迁诺的土地,
一直到塞瓦斯多波尔站边防线延伸出的一块"无主土地"。
这样的说法还有待商榷。因为这块地当然是有主人的,
主人曾对它严加看管,
塞瓦斯多波尔侦察队甚至都尽量避免与这块土地的主人们碰面
。
但现如今隧道里面再也没出现什么新事物或者不同寻常的东西
。曾被层出不穷的新事物所吸引,企图穿越整个隧道的那些人
,在现在看来成了去探路的牺牲品。
但是他们的车站又从何而知,
能不能号召自己的全体非武装居民拿起武器,
派出多大数量的兵力去作战呢?伊斯托明吃力地从椅子上站起,
踱步到地图前,用化学铅笔在上面画出从"谢尔普霍夫"到"
纳西莫夫大街"的一段,在旁边重重地画了一个问号。
他本想将问号标在"纳西莫夫大街"标志旁边,
但却正正好画在了"塞瓦斯多波尔"图标的对侧。
★ ★ ★
荷马心中清楚,他将要面临的战争并不在北方隧道中,
而在自己的家中。塞瓦斯多波尔人都住在办公楼里,
荷马穿过那里狭窄的走廊,经过微开的房门,
越靠近自己家的那扇门,蹒跚的他越放慢自己的脚步。
他在心中又重新回想了一下战术,
再一次排演了自己事先编好的答话,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有什么办法呢?命令如此……你也知道情况是怎样的。
没有人征求过我个人的意见。你怎么现在像个孩子?太好笑了!
当然,我没有坚持拒绝!我不能!你不要这样!我不能躲避!
我不能临阵脱逃!"他含糊不清地自己向自己嘟嚷着,
一会儿用愤懑决绝的口气,一会儿又变成小调,
试图温柔地安慰某人。
靠近房门,他又嘟囔了一遍。大闹一场是不可避免的,
但他并不打算逃避。他做好吵架的准备,
愁眉苦脸地按下门把手。
95平方米的小房间内处处摆放的都是被视作奢侈品的宝贝。
为了这些物件,他排了多少队,奔走了多少个货铺!瞧,
那张行军双层床占了2个平方米,餐桌是1平方米,
桌布是那样的美丽隆重,
而一摞堆得直抵天花板的旧报纸却占了3平方米。
若他一个人孤苦伶仔地生活下去,
早晚有一天这座报纸山会坍塌把他埋葬在下面。幸运的是,
15年前他遇到了自己的妻子,
妻子不仅可以容忍这样小的家里存有这样多的布满灰尘的废纸
,还小也翼翼地码平它们,
她不会允许自己温馨的家沦为埋葬在废纸下的庞贝。
她不但容忍了这一点,还做好了心理准备容忍更多事情。
那些简报总有令人忧心的标题,例如《军备竞赛加快步伐》《
美国试验新型反导弹系统》《我们的核防护系统曰益坚固》和
《忍无可忍》等,它们几乎把小房间的所有墙面都糊满了。
在失眠的夜晩,他总是手握圆珠笔,咬着笔杆,
在一大摞学生用练习册上写写画画。
在这个房间里有那么一大摞纸,点蜡烛是不可能的。
他那被别人开玩笑而获得的绰号却令他本人感到骄傲无比,
别人叫他的时候他都带着宽容憨厚的笑容。
虽然她可以容忍很多事,但远远不是所有事。
他有一种孩子般的好奇心,飓风来临之时渴望钻入风眼中,
想要一探究竟,这完全是16岁孩子的行径!
还有那股子轻率劲儿——
他身上有一个三个月都无法痊愈的裂伤,好不容易才有所好转
,算是刚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
就立刻答应领导的任何派遣任命。
她同样无法容忍一种恐惧、担忧,她害怕失去他,
怕自己变得孤苦无依。
荷马每周会去执勤一次,每次送他去岗哨后,
她都不肯待在家里。要么深藏自己的担心与不安去邻居家做客
,要么在不是自己当值的时候跑到单位上班……她去哪儿都行
,只要注意力被分散,就可以不去胡思乱想。
一个画面总侵扰着她:她的丈夫笨拙地躺在铁轨枕木上,
没有一丝生命气息,冰冷且僵硬。
男人对死亡的无所畏惧在她看来是一种愚蠢、自私和犯罪!
他意外撞到她在家,她只是从单位回来换身衣服。
她抬手将胳膊伸进打着补丁的毛绒衣的袖子中,
虽然她只有50岁,但蓬乱的黑发中,斑白已清晰可见。
在她那褪了色变暗淡了的褐色双眸中,他看到了惊吓。
"科里亚
[3]
,发生什么事儿了?今天你应该值勤到很晚才对!"
就在这一刻,
荷马突然打消了把这个并不令人愉快的决定告诉妻子的想法,
就让别人来替他担心吧。
他认为自己是出于良心的考虑才对妻子有所隐瞒的,
好像真存在一股什么力量强迫他这样做一样。
但他又开始犹豫不定:是现在就吿诉她吗,还是安抚她过后,
在晚饭时顺便提一下?
"千万别在那儿盘算着如何撒谎!"
妻子拦截住他那飘忽不定的眼神,警告说。
"列娜,你知道,有这么一件事儿"他鼓足勇气开口说道。
"没人出事儿吧?"她直奔主题,立刻问中要害,但她不想说出"
死"这个字,似乎相信她那愚蠢的想法可以变成现实。
"没有,没有!"荷马忙不迭地摇头,"就是我不用再去值勤了。
把我派到谢尔普霍夫了。"他故作轻松,"
说不定可以侥幸逃过一劫!"
"哦,是这样,"叶列娜[4]
结结巴巴地说,"那那里是……难道说他们回来了?要知道那里…
…"
"别胡思乱想,全是胡说。那里什么都没有。"他急忙说。
情况不容乐观,为了承受住从妻子那儿发过来的火力,
他上演着男子汉气概、骄傲的戏码,想要压过妻子,
他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挑战。
叶列娜转身走向餐桌,不知道为什么,
她把桌上的盐碟挪来挪去,又将桌布上的褶皱抚平。
"我做了一个梦。"她咳嗽了一下,清了清嗓子。
"你总是会做梦……"
"一个不祥的梦。"她执拗地说下去,然后突然抽泣起来。
"你别这样!我也是没有其他选择……这是命令。"他挪了挪身体
,开始意识到,自己之前准备的长篇大论毫无用处。
他讪讪地咕哝着什么,抚摸着妻子的手指。
"就让那个独眼老头自己去那儿吧!"她丢下这句话,
把手抽回去,显然已经怒气冲冲了,"
就让那个死鬼戴着自己的贝雷帽去吧!他凭什么轻易下命令…
…他横竖都一样。
他这一辈子就连睡觉时身边躺着的都不是女人,而是机枪!
他懂什么?"
把妻子弄哭了,但克制不住自己去好言相劝、
温柔安慰是不可取的。荷马感到羞愧,打心眼里心疼她,
但是一旦自己心软下来,那便前功尽弃了。
难道因为妻子的眼泪,就答应她拒绝执行这个命令,
仅仅是为了让她不再哭泣?
然后他会因错过这次机会而陷入无尽的后悔之中,
要知道这一次,对他来说也许是人生中的最后一次机会。
以现在的标准来看,他的生活波澜不惊,规律十足。
于是他只是默不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