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不语,察觉自己方才过于无礼,以为古晓霖心里怪罪,她虽是村乡野妇,往后身分却指不定多高,白月也不敢真得罪了,连忙低声道:「姑姑可有特别想吃的?奴婢这就去交代,不消片刻定能为姑姑布置好。」
「我没特别想吃的,你说宫里的膳食按规制配送,该送什么送什么,量不需要多,半碗米饭就好。」
「知道了,奴婢这就为姑姑传膳。」
半刻钟后,古晓霖见一列宫女双手高举食盘,垂首鱼贯而入,转眼,一张大圆桌摆满十六道菜,五荤五素,两热汤两糕点两甜汤,半碗米饭置在她桌前。
「姑姑,腊食已备妥,奴婢为姑姑布菜可好?」白月拾起银筷,恭敬立在古晓霖身旁等候。
「这些……是让大家一起用的吗?」
白月一时想不明白,转了转,才懂了她的意思,耐着性子答,「陛下让姑姑暂住怀宁殿,御膳房照着怀宁殿的规制配来膳食,这些都是姑姑的。」
她心里是越来越轻看这位仙人似的姑娘,美则美矣,却没见过一点世面,几道大菜就教她张口结舌,碰上国宴岂不要惊得由高椅跌落闹笑话吗?
「我吃不完。」古晓霖直接说。
「姑姑不必吃完,每道菜嚐上一两口便是。」
「剩下的菜如何处理?」
白月愣了愣,从未有主子问过这种问题。「会有内侍来收剩食。」
「然后呢?」
「兴许是再拿去喂猪仔了。」
古晓霖望着满桌刀工摆盘精细的食物,沉默良久,才道:「你们肯定不知……在宫城外头,有许多人忙碌终日,仍求不得一日饱食。」
一旁的墨秋仔细瞧着,暗暗猜想这位新主子应是个宽厚心慈的人。
「往后,我每餐只要半碗米饭、两道青蔬即可。」
「姑姑请别为难奴婢,怀宁殿规制要配送十六道食盘,任意缩减膳点,陛下若怪罪谁也担不起啊!」白月跪伏在地。
「……我知道了,不会让你难做,起来吧。」古晓霖已经忘了这是她今日第几度叹气,应允随圣驾返京前,她要能先想到该问问宫城里有多少规矩,绝对会选择冒险抹去夏帝的记忆。
她思虑过
于简单,以为入京没多大难事,但面对这些被皇城规则拘惯了的宫女内侍,动不动要跪、要磕头,她狠不下心斥责,说到底最难对付的不是他们,而是她自个儿没法对这些无辜的孩子们摆脸色。
来人间十数回,她无情无欲,不与人争,这些宫女内侍,在她眼里就是些孩子,她对孩子的容忍度,比面对成年人要大上许多。
看着那一张张干净漂亮的脸蛋,她半点不想为难他们。
罢了。古晓霖想,她只能等阢尔夏来。
阢尔夏一来,她便要抹去他记忆,她不能违反大道,使用神能抹去多数人记忆,可只要阢尔夏不记得她,其他人应是无关紧要。
如今想离开宫城,唯有抹去记忆了,尽管要冒点风险,万一上圣者神能冲出禁锢,她极可能敌挡不了上圣者神威而自损神能。
蜿蜒廊檐边,傍晚便亮上一盏盏灯笼,在微风里摇曳,别有一番风情。
古晓霖站在殿外曲廊前,她几十世为人,却不曾真正见识人间奢华,没想到权贵人家如此豪奢浪费,尚未入夜已然挂上盏盏灯笼,照得曲廊小径流光灿灿……
一旁随侍的白月走过来,提了个醒,「姑姑,该用晚膳了,奴婢让人将食厅里的午膳撤了,替姑姑传晚膳可好?」
「午膳别撤,不需再传晚膳。」
「姑姑已经在殿外站了两个时辰,可要入内殿歇歇?」
「我等陛下。」古晓霖应道。
白月在心里轻哼,西宫区的主子们,哪个不晓得陛下想来才来,是等也等不来的。
古晓霖瞧了白月欲言又止的模样,被这些小心仔细的宫女们拘了一天,她不想再问,闭眼想探探白月思绪,却讶异地睁眼,她竟使不动神能?!
心头正大惊着,她就听见外头内侍通报,「陛下驾到。」
几个近身宫女慌忙跪伏在地,白月见古晓霖不动,便轻轻扯她裙角,道:「姑姑,陛下要入殿门了。」
古晓霖摸了摸脸蛋,手感滑嫩,终于有疑,垂首望着跪伏的白月,没头没尾的问:「白月,你觉得我好看吗?」
白月仰头,在宫里服侍的,见多了主子们在意自个儿样貌,深怕讨不了陛下欢心的样子,她顺口就赞美起来。
「好看,姑姑比天上的仙子好看。」
古晓霖蹙紧眉头,问了墨秋,「墨秋,你真心觉得我好看吗?」
「奴婢真心觉得姑姑美,这世上再没有比姑姑好看的了。」墨秋黑白分明的眼透着微微不解,何以主子似乎不满白月的赞扬?
古晓霖静默了,她再度闭眼,确定了自己真的无法使动神能,她完全听不见天地风树的言语。
张开眼,阢尔夏已来到面前。
「霖儿,今日可还好?」
古晓霖望着夏帝,万分想抹去他记忆,却又无能为力。「陛下万安。」她福了福身,心里一团乱。
「说过了,不必拘礼。」阢尔夏伸手扶她,此举令服侍的宫女们莫不瞪大了眼,她们从未见过殿下对谁如此,哪怕是最受宠的蕙仪妃也是从没有过的,陛下非但亲手扶起,还说了不必拘礼……
「用过晚膳了吗?!」
「尚未,民女等着陛下过来,有事同陛下商量。」
「一边用膳一边说。来人,传膳。」阢尔夏说,边朝内殿走。
「陛下,民女让她们不用传膳。」古晓霖低声道。
「吃不惯宫里膳食吗?想吃什么交代御膳房便是,口味咸淡可以……」
「陛下,我的膳点只需半碗米饭、两道青蔬。」
夏帝旋身望她,默了半晌,道:「若是量多,可让御厨每道料理菜量减半。」这算是妥协了。
古晓霖抬头直望夏帝的眼,也默了,她不再多言,迳自越过夏帝,往食厅走去。
候在一旁的宫女、内侍们见状呆上半晌,这、这是僭越,是冒犯啊!没人能走在陛下前头啊!
一干宫女内侍们回过神来,慌乱跪了一地,深怕被连累,毕竟冒犯天颜是要杀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