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还是问书做的解释,说我们安靖不像你们这些男子之国,对内眷的贞洁看的比天还高。韩家人还是不能理解,问书又说:“大家且想想,后宅里就算出了点什么也乱不了血统是不是?孩子终究是靠主母自己生出来的,这血统上不会有一点点让人怀疑的事情。所以么,家大业大了,与其不要命的看着,还不如说眼不见为净。莫要让娘子蒙羞,家族被人夏笑话,也就是了。”
这话听着绕,说白了就是——别被外人发现就什么事都没。
安靖国的后宫,和大多数邻国比起来,十分柔和,没有阉割之类违背天理人道的行为。即便宫女被要求守贞,但宫女们在后宫只要到二十四五岁就可以归家,除了罪民,过了二十六岁依然留宫使用的,要么成了女官,要么也是宫女中的司训,均可成婚。最让安靖人得意的是历朝历代皇子们之间的关系并不太惨烈,夺嫡当然存在,但是失败者被虐杀、灭门的事很少发生。发生,也是在姊妹之间,母女之间只有造反坐实的几个公主被砍了头,其他的,到夺爵幽禁已是极致。安靖人自己究其原因,说到底还是母亲十月怀胎,对子女的感情绝非男子可比。而且,女帝之国,后宫三千英俊,能生的也只有一人,一朝能有三四个公主活到成年都是凤毛麟角。竞争对象少了,母女姊妹之间的亲情就浓厚了。
栖凰殿位于十二级高台之上,十二台阶象征十二个月的四季轮转,十二时辰的日出日落。殿檐高挑,上有凤凰停驻。殿柱雕梧桐枝叶,站在殿外台廊上向东看,可眺望到一片水波。
凤凰栖梧桐,饮甘泉。
栖凰殿东侧是皇后所居仪凤殿,西侧是女官长的倚凤殿——后宫之主,内庭大宰,一左一右,恭护着一代代君王。
女官长楼月霜已经等在殿前,和和气气的向每一个进入的人打招呼,等到大宰、大司徒联袂而至,凤楚终于出现了。跟皇帝一起,在她身后两三步距离走入的是西山景晴。众臣行礼之后,新晋郡王在最靠近皇帝的软垫上落座。凤楚含着笑说了两句抚慰的话,旋即叹了口气,缓缓道:“景晴从扶风给朕带了点礼物,这礼物太重,朕烦恼了好几天,最后想想,只能请各位卿家来一起分担。”
然后,西山景晴开始讲故事了。
她的故事从数年前的益州之乱开始。这场振动数郡,几乎威胁到劭庆根基的动乱在平定之后还留下了许多悬念。其中最为人津津乐道的是——益州之乱的主谋留下了一份名单,其中有所有朝廷中参与、支持者的名字,还有相关证据。这个故事不但在朝廷里流传,就连民间都演绎出了无数版本。其中,最有鼻子有眼的一个就是——这份名单并不在叛将手里,而是交给了她所忠诚的益州王的遗孤,为了让她在有机会的时候可以以这份名单控制朝臣,再图大业。
一直以来,朝廷对这件事都是三分信,七分疑。因为益州王的孩子们除了最年幼淡漠的那个在宫中长大,其他的还没有到益州之乱就死了。我们这样的女帝之国自然也不会如陈泗、西戎那样,有什么女子一夜风流遗珠在外。
几年后,扶风大旱,有人提出生祭,在扶风选中了一批风华正茂的青年男女。这件事后来因为明流司正的一次著名斗法而告终。此后,负责善后的一名年轻地方官发现,被选作祭品的人中有一个人,是益州叛军一名主将的儿子。益州平定后,叛乱主谋的家眷们,特别是还没有成年的女儿,和儿子们,蒙皇帝圣恩,没有被杀,而是流放边关听用,其中包括了叛军两名核心成员的家眷。因为一些奇妙的原因,这位年轻官员和这些偶然逃出生天的流边之人成
了朋友,并且从那位主将的儿子那里知道那个名单的传言居然是真实的,因为名单就保存在这个青年手上。
益州叛军崩溃的时候,家眷四散而逃,一个母亲将这份名单给了自己唯一的儿子,希望他藉此保命。然而,这一家的主夫谨慎怯弱,只想不被人注意的熬过流放,从来没有拿出名单。
扶风大赦之后,父子定居于承平,在和那位年轻官员更为熟悉后,把这个故事告诉了他,并且把这份足以激起动荡的名单交给了他。
几个月前,这份名单又由那个年轻官员转交给了我。
说到这里,目光从所有人脸上掠过,毫无意外的看到了惊讶、恐惧、怀疑,以及比如江漪那样的事不关己。景晴嫣然一笑:“这么要命的东西我留不下,赶着回来亲手奉献给了陛下。”
楼月霜适时上前,抱着一个不小的包裹。包裹用布紧紧包裹,靠的近的人可以看到,死边都被缝住,还用的是异常复杂的针法。看上去好像从未被打开。
果然,楼月霜将包裹放在一边桌案上后,补充说她让司服局最资深的绣女们来看过,都说这样的针法民间几乎不会使用,整个包裹得缝合用的是一根线。若是拆开过,绝对是接不回去的。而且所用丝线是益州特产夹金丝工艺,益州也只有皇宫中才使用。
所有人都听得懂,这个玩意,不管里面是不是传说中的名单,反正在益州缝合密封后再也没有被打开过。
群臣寂静无声。
过了许久,千月江漪忽然道:“陛下召集臣等,是要当面打开,循名单抓人了么?”
一言出,四下更是安静,就连之前的偷偷的相互递眼色的动作都没了,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唯一例外的是西山景晴,她丢了一个“你真敢说”的眼神给江漪。接下来是漫长的沉寂,景晴一脸“和我已经无关”的轻松,进入魂游天外的胡思乱想境界。江漪继续事不关己的淡然,而在一个个观察皇宫地板的人脸上仔细扫过去,也能看到那么几位内心坦荡毫无惧色的人。而凤楚却拿过一份文简专心致志看了起来。
这种让人窒息的沉寂持续了一刻钟,低头端坐的群臣们开始觉得自己脖子都僵硬了的时候,凤楚放下简,拍拍手叫了大宰的名字,缓缓道:“朕烦恼了几天也没想出满意的办法,所以就让卿等为朕分忧了。”大宰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小心翼翼的抬头,却见皇帝神色平和,眼底还带了那么一点点笑意,忽然就心有灵犀起来,伏地道:“臣遵旨。”
皇帝笑了下,又开口道:“景郡王对接下来的事也没兴趣了吧?”
景晴嫣然:“陛下这些天不是一直说‘臣把烦恼一抛了事’么?”
“朕今日还有场家宴,这件事大宰带着众卿处理完毕后再过来,朕有一杯水酒要敬大宰。”说完,站起身带着景晴离开了正殿,留下一群臣子百味杂陈的拜伏在地。
这份传说了十余年,搅动半个朝廷的“益州密件”最终的处置,参与的人谁也没有对外说。大宰和少宰在一个多时辰后在仪凤殿向凤楚回话,接着果然被留下来参加皇室宴会,喝了不止一杯水酒。
其他的人离开栖凰殿后就再也没有就此事交谈一句,即便是亲人密友也不例外。
这之后半年,神司大司正云山梦华称病请辞,获准后返回故乡,在故乡郡的神宫出任司正,并终老于斯。接替梦华的是承平宫西山明流,她在大司政的职位上度过二十四年光阴,直至去逝。后代的史书上对明流极尽赞美之词,说她精通经典、淡漠无争……她为安靖神官体系的演进做出里程碑的贡献。明流集合文成后期一直到清渺初年,各国对神官制度的不同态度,并且从文成年代,神宫由极盛转衰的历史中吸取教训,制定了《神宫新则》。新则规定国之神宫(由朝廷出资供养,高级神官有品阶)中各级职司神官严禁由母女传承,司正由神官们公举,神司考察后任命。同时,严肃了神官的“出家”意义,入神宫必须抛弃家名,其女即便不入神宫,也不得复家名。《神宫新则》是神官们自己的变革,经过明流二十年的努力,不但被神官们接受,也深入民心。安靖百姓逐渐接受了这样的观点——神宫,就该不问政局,与世无争。
尽管到了清渺后期,神宫问政又卷土从来,然而,神政分离还是成了大势所趋。到了苏台初年,朝廷定立了更为严格的准则,神宫彻底从朝政中分离,也从地方“法律”里分离,神宫律条不对俗家,也不再对地方有任何强制性的权力。
一年后,凤凌兰生了一场大病,在她挣扎在生死线上的时候,凤楚以“让阿姊安心养病”为由,解除了她宗正司的官职。凤凌兰最终救了回来,但是据说“身体一直不好”,再也没有出任实官,六年后病逝于京城,其女册封郡王,在地官出任,前后担任过三地郡守,官声良好。
这些变化和风细雨一般,以至于没有被叫去后宫议事的官员都意识不到那一天在栖凰殿发生了足以改变王朝的事。幸而史官忠实的记录下了一切,到了苏台王朝整理《清渺王朝史》时,人们看到了尘封在宫廷史册里三百多年的故事。对于“益州
密件”的处理,史家笔下只有简单的两个字“焚毁”。然而,这简简单单的描述却倾倒了苏台的读书人。在清渺藏于史书的益州密件,到了苏台被文人墨客反复演绎,一次次出现在诗歌、散文、笔记,幻化出精彩纷呈的故事,登上戏台千古传扬。
作者有话要说: 这次更新不多,补全这个章节